誰控制過去,就能夠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能夠控制過去。縱觀歷史,往往如此,所謂成王敗寇,故事皆由勝利者書寫。慶幸的是,身處現代,筆桿子並非勝利者的專利,劇作家能以不同角度描繪歷史、分析人物心理,讓大眾更立體地認識歷史。
潘惠森先生透過一篇只有寥寥數百字的報章專欄,一個關於「前門接旨,後門斬首」的典故,引伸出整個故事,帶領觀眾回到同治初年那個內憂外患、波瀾壯闊的年代。
英法聯軍後,咸豐帝駕崩,同治帝幼年登基,顧命八大臣輔襄執政。東西太后慈安、慈禧聯同恭親王奕訢發動政變,扳倒顧命八大臣,實行垂簾聽政,自此掌握實權。
這些背景都沒有在劇中開頭詳細交代,可能是預設觀眾對這段歷史都有一定的了解。2026年這次重演,話劇團饒有心思,出版了一份導賞小冊子,放在入口處,為觀眾解秘歷史。更附上人物關係圖,生怕觀眾傻傻搞不清。記得第一次看此劇是2014年,當時並沒有這小冊子。也許是有觀眾反映吧,我也甚欣賞這個舉動,畢竟不是每個現代人都熟悉中國歷史。
不過,這些歷史大事件都並非此劇重點。此劇重點在於安德海,一個太監,一個慈禧太后寵信的宦官,權極一時,又因恃勢凌人,廣結仇口,後以「採辦龍袍」之名違禁出宮,沿途高調招搖,夜夜笙歌,終遇殺身之禍。被山東巡撫丁寶楨緝拿歸案,慈禧下旨要求放人,丁寶楨卻前門接旨,後門斬首,將安德海就地正法。
導演說2026年版本,與2013、2014、2015版本幾乎一樣。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沒有改動,甚至陳淑儀(飾丁寶禎)烹調宮保雞丁的動作都如出一轍,至今仍歷歷在目。唯一改動應該是演員班底,同治皇帝、鬼子六奕訢、慈安太后皆換了演員,但同樣出色。值得一提是飾演同治皇帝的羅文澤,早前在劇評班上看過他在《天真與世故之歌》所飾演上帝的片段,當中的嬌橫傲慢、目中無人,令人印象深刻,放於此劇的小皇帝身上同樣出色。
香港一直不乏歷史劇目,很多都成為經典。陳尹瑩博士擅於寫大時代的大人物,如《如此長江》的宋氏三姊妹。亦因她本身是一位天主教修女,作品多帶有基督教色彩與宗教意涵,劇中常帶出對人權、公義、寬恕與希望的正面關懷。杜國威先生的歷史劇,常以香港與民國、戰後時代為背景,以溫情敘事與懷舊情懷喚起集體回憶,如《南海十三郎》、《劍雪浮生》。而潘惠森先生的歷史劇卻獨辟蹊徑,遊走於悲正與喜鬧之間,以黑色幽默與荒誕形式,探討人性的掙扎與矛盾。
潘惠森先生喜歡寫大時代裏的小人物:先有安德海,後有胡雪巖、柳如是。當然這些都是頗有名的人,但例如安德海,相比之下,世人更加熟悉李連英。潘惠森先生不太着重還原史實,而是藉着這些人物檢討人性、權力結構、情感與命運。正如他甫上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的第一個劇季主題:生活的褶皺。透過檢視生活中的褶皺,看情感板塊的碰撞,看起落的人生。三套劇的三位主角都是在時代的狹縫中掙扎求存,或以獨白,或以詩詞歌賦,流露內心的空虛、悲憤與淒涼。真實歷史中的他們未必這麼感情豐富,但在潘惠森先生的筆下,我們看見三位有血有肉又敢愛敢恨的人的真情剖白。
李連英一角,我甚喜歡。小李子出場並不多,但對於整個劇情推進起了關鍵作用。首先,是他間接向奕訢和慈安透露安德海出宮的消息。待奕訢和慈安指示丁寶禎「該怎辦就怎辦」之後,又是他回向慈禧告密。但這些情節並非由他自己演出來,而是透過其他角色的口中講出來。這種低調,和安德海的高調,構成強烈對比,而現實中的李連英正是如此。大眾影視作品中的李連英,常以一副有恃無恐、欺人太甚的形象示人,如周星馳《九品芝麻官》劉洵所飾演的李公公。但根據史實,李連英行事謹慎,經常替宮中妃嬪、朝廷大臣向慈禧美言,大權旁落的光緒帝亦多番受其護助。李蓮英深諳在空山不需見人,在紫禁城深林中只需要做一塊稱職的青苔。唯獨是這塊青苔,能夠全身而退,退休離宮,笑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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