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術節低調請來捷克不同團體音樂家的薈萃
文︰傅瑰琦 | 上載日期︰2026年4月3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節目︰捷克室樂薈 »
主辦︰香港藝術節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日期︰2026/03/20 7:45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音樂 »

今年香港藝術節有一項重頭節目,為捷克的布爾諾國家歌劇院(National Theatre Brno),上演德伏扎克(Dvořák)的《安魂曲》。不過,早在藝術節剛開始接受門票預訂的時候,筆者發現宣傳上有一場內容有點含糊的演出——捷克室樂。當中包括的表演單位,也好像極不統一;而藝術節的官方渠道,亦似乎沒有對這場看似非常冷門的演出多加詳述。

 

過往,在香港藝術節中出現過的捷克音樂團體,皆屬國際級,筆者曾欣賞過頂級傳奇大師小提琴家蘇克(Josef Suk)及他的鋼琴拍檔Josef Hála;及由蘇克一手創立的Suk Chamber Orchestra的演出。

 

終於,演期來臨。這場名為「捷克室樂薈」(A Gala Celebration of Czech Music)的演出,其中兩位演出者,還分別舉行了器樂大師班。而於藝術節演出的布爾諾國家歌劇院中的楊納傑克歌劇團(The Janáček Opera),其中三位來自合唱團女低音聲部的成員,Hana Kopřivová Šumpíková、Dorota Lisková、Lada Novotná,聯同歌劇樂團的首席指揮克魯奇克(Robert Kružík)、及樂團中的七位管樂樂師,均在這場音樂會的下半場,演出國寶級作曲家楊納傑克的兩套室樂作品。當然,這兩套室樂樂曲,對於香港觀眾來說,可謂極其陌生。而在音樂會宣傳單張上出現的四位音樂家,男高音阿列什.布里賽因(Aleš Briscein)、歌劇院合唱團的女低音獨唱家域卡拉娃.卡雷伊契.豪斯高娃(Václava Krejčí Housková)、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Academy of Performing Arts in Prague)副教授鋼琴家伊沃.卡哈內克(Ivo Kahánek)、及捷克愛樂(Czech Philharmonic Orchestra)現任樂團首席揚.姆拉切克(Jan Mráček),就是當晚的主角。當中鋼琴家卡哈內克更參與了全晚所有的音樂作品。參與演出的音樂家,在目前整個捷克音樂圈,都有一定的代表性。

 

當晚這場音樂會的上半場,為小提琴家姆拉切克與鋼琴家卡哈內克的一個小型獨奏會,演出的當然都是捷克作品,而當中德伏扎克的音樂,更是他過往已曾灌錄唱片的樂曲。姆拉切克剛剛三十出頭,為新一代的捷克小提琴家,而他整體的基本功架,有他的祖國殿堂級小提琴家蘇克的影子——深沉而果敢飽滿的拉弓與音色、不嬌柔做作的造句,這除了像前輩的拉奏風格外,更是演奏溫厚樸實的德伏扎克音樂的先決條件。對於當晚這半場獨奏會的作品,筆者亦是當年從蘇克的錄音版本所學回來的。

 

甫開場,姆拉切克在史密塔納(Smetana, 藝術節場刊譯作「斯美塔那」)寫給小提琴及鋼琴的《來自故鄉》(Z Domoviny [From the Homeland])的演繹,已帶給觀眾開揚而抒情的寬廣氣場。尤其是在第二首活潑的《小行板》(Andantino)裡,他不拘小節而自然的愉快氛圍,讓東歐音樂的舞蹈特色盡情顯現。

 

姆拉切克選奏了兩套德伏扎克的作品:《四首浪漫小品》,作品75以及E小調馬祖卡舞曲,作品49。德伏扎克為筆者自小最喜歡的兩位作曲家之一,而人生首先接觸的大型小提琴協奏曲,亦是德伏扎克的作品,亦由小提琴家蘇克與捷克愛樂演奏。筆者從十二、三歲已將德伏扎克的小提琴音樂、將純粹的捷克之聲,先入為主地儲存於記憶體裡。而當晚的《四首浪漫小品》,作品75,亦是本人最為熱切期待的演出。這四首看似相當簡單的樂曲,其實已涵蓋了德伏扎克在音樂歌唱性的敦厚特色、亦充滿了斯拉夫民族的豪邁、甚至後期出現於《第九交響曲》的緊密輝煌和聲,都已預先出現在這套小品之中。姆拉切克在第一首的演繹,相當直接大氣,旋律之間相當連貫,整體的布局非常自然,也沒有很強的對比,加上厚渾寬大的琴音,整體上令人感到相當舒暢。略感不足的是,卡哈內克的鋼琴伴奏,似乎刻意只為小提琴提供和聲上的色彩,而將鋼琴部分仿如馬蹄聲的線條減弱,令小提琴與鋼琴之間的對比較不明顯。這個趣味的喪失,筆者認為相較可惜。而在舞蹈感強烈的第二首,姆拉切克處理強壯的和弦,則顯得非常飽滿,中段小跳弓充滿重量但依然精巧,過渡性的雙音片段非常動聽。最精彩的是末段的嬌俏高聲區旋律的塑造。姆拉切克在樂曲的對比上營造強烈氣氛,自然流暢的推進,展現他對於音樂布局的心思。兩人的對答令人滿意。四首裡面最心胸廣闊、氣量最重的為第三首。姆拉切克的演繹,比起十年前年少時,毫無疑問增加了無限英氣,旋律的自然感亦已勝於當年。在這首充滿德伏扎克交響曲味道的小曲裡,中段的八度雙音為最剛強的高潮。姆拉切克的八度不只在高音符上高於一線,而似乎是更再高一線。因此,這段的光芒勇氣感,無論在小提琴自身的音色上、或是從雄厚的鋼琴伴奏中都脫穎而出,姆拉切克表現出小提琴獨奏的至高地位,亦將德伏扎克音樂的精煉濃縮氣量,在短短幾句中展露無遺。第四首主題不斷重複,是最為沉悶的一首。姆拉切克採取偏快而少加思索的處理,將斷續的樂句,儘量串聯成長句,增加完整性。而他亦沒有強調當中的憂鬱感,目的只在以較為平伏的氛圍,去完成這段音樂。個人認為也相當可取。

 

而在充滿德伏扎克小提琴協奏曲風味的炫技作品——《E小調馬祖卡舞曲,作品49》中,以琴音控制來說,姆拉切克在這首小曲的表現可謂整場之冠,豐富豐厚而揮灑的弓法與色彩,極其漂亮。當中雙音部份不斷穿插,而最困難的一款,當然就是連貫而充滿歌唱感的三度音程。姆拉切克的技巧流暢而少有瑕疵,在音樂的推進上有極佳效果。雖然不是最精準,但配合旋律過度,聽覺上亦較舒服。而他在高歌的段落,演奏亦是自然而豪邁漂亮得無話可說。姆拉切克整體的演繹,表現的是以音樂為首的炫技派。

 

在香港較少機會聽到的楊納傑克《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則為姆拉切克獨奏會的壓軸。筆者大約三十年前買下蘇克演奏的CD版本,但卻少有再深入研究,因為喜歡德伏扎克音樂那種率直老實的溫暖感的話,當然就對楊納傑克作品稀奇古怪的冷漠不太感興趣。在這首奏鳴曲第一樂章,有一個著名的、充滿東洋味民謠或長唄、配上仿如掃三味線伴奏的旋律。姆拉切克在狂風掃落葉的簡短華彩中,弓法上的安排也有他自己的見解,他似乎亦特意將這段仿如《荒城の月》的旋律,演奏得格外具有東方味道的歌唱性。畢竟,作曲家當年寫作時大概不是這個意圖,但經過近百年後的今天,古典音樂圈早已變成世界性交流。姆拉切克在塑造音樂形象上,輕輕的改變,不同素材的前後連接卻產生巨大的對比。往後的自由度變化,姆拉切克與卡哈內克的合作,思維中的留白,在合作上的從容效果相當自然,反而增加了法式印象派的味道。姆拉切克在主題再現前的尖銳氛圍,無論在音色、力量和最終效果上,都極其成功。第二樂章為抒情體系,雖然素材的銜接較奇怪,但和聲卻非常漂亮。姆拉切克在掌握這種奇特的浪漫時,無論是旋律的舖砌、或是對色彩的特別落墨,都優美而精巧,特別是在G弦及高音區上的演奏,十分動人。姆拉切克與卡哈內克的配合,在調性色彩的改變方面非常夢幻悅耳。在相當無調性的第三樂章《小快板》,鋼琴反倒過來變成主角。在頗似輕鬆的線條當中,卡哈內克的色彩變化、精緻的樂句進行、及不大起眼的靈活八度音程,他都掌握著大局,展現著鋼琴在這段民族風極強的短曲中,擔起主要的角色。第四樂章為一個頗為浪漫的色彩,鋼琴亦是主角。卡哈內克的演奏相當漂亮圓滑,姆拉切克的小提琴旋律亦偶爾點亮,至最後兩者站在相同的位置,兩人對於這種冷漠美的塑造,令樂曲由最初的熾熱,一直降溫到第四樂章結尾。兩人對於色彩美的追求,當然亦夾雜了法式的夢幻,而不是單純的捷克樂派的菱角分明。

 

以小提琴演奏來說,捷克的國際級小提琴家也大不乏人。但自從蘇克老去以後,其實筆者已感到捷克小提琴演奏風格的飽滿到肉、獨特的音節表現,已告一段落。尤其是小提琴家蘇克,身上流著德伏扎克音樂的直系血脈,對於演奏德伏扎克音樂,也真的並非外人能及。今次聽到姆拉切克的演奏,一個全然來自捷克小提琴及音樂教育的年青「無添加」新一代,竟然能夠發現他的習慣竟然與蘇克有著八、九成相似的程度。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們捷克人聽外國樂團演奏捷克樂曲,一聽就會發現缺乏了些甚麼,但又可不能說清你到底欠缺了甚麼。大概,就是一種我們外人未必感覺得到的抑揚頓挫力量,像操著不同方言口音一樣,母語是學不來的。筆者不其然感到,非常難得的蘇克式小提琴演奏,原來竟然已傳承下來了!一種有底氣骨氣的演奏,特別是存在於德伏扎克的音樂裡。不過,姆拉切克的演奏,力量深厚的同時,也特別容易令他手上音色漂亮、但已到了底蘊上限的小提琴,出現「起渣」的起雜音情況。當晚的演出,才剛剛進入高峰期,還期待他能夠加奏一點點,像是極難演繹得出色感人的德伏扎克《F小調浪漫曲》之類。但始終不是他自己的獨奏會,而只是代表捷克音樂界演出的一份子,所以觀眾暫時亦無緣欣賞到他最具道地韻味的其他演繹了。

 

下半場兩首楊納傑克的樂曲,分別為《左手鋼琴與室樂團合奏隨想曲》(Capriccio for Piano Left-Hand and Chamber Ensemble)、及聯篇歌曲《失蹤者的日記,作品JW V/12》。兩首樂曲都極為無調性,旋律相對鬆散,所以,似乎留意演奏家在技巧上的表現,反而可以更容易代入。跟拉威爾(Ravel)的《左手鋼琴協奏曲》一樣,這首《左手鋼琴與室樂團合奏隨想曲》亦是為因戰爭而變成傷殘的單手音樂家而作。鋼琴家卡哈內克在這首作品中的演奏,跟他在上半場一樣低調,來自左手的快速跑句也不少,但在演繹上,他似乎亦針對抒情浪漫。克魯奇克指揮由樂團中一支短笛、兩支小號、三支長號組成的合奏團,再加上一位大概是客席Tenor Tuba的樂師,個人感到在這類樂曲中,演奏者的發揮不大。不過,幾位銅管樂手的準確度相當高,而在這首屬於室樂的作品中,他們的吹奏控制,卻出乎意料地輕巧。反之,主線條不多的短笛女樂手Iveta Krulova,演奏起來卻有點吃力。筆者對於楊納傑克的音樂語言,所知的有限,但作品中所有管樂器本來就容易先聲奪人,要控制在和諧圓潤的範圍內,與偶然冒出旋律的鋼琴互動,感覺上卻有點強人所難。

 

作為壓軸的《失蹤者的日記》,與其說是楊納傑克自己認為的聯篇藝術歌曲,筆者更認為那像小型室內歌劇。二十二首歌曲中,部份的旋律性也有較高的時候,但既然作曲的宗旨為配合捷克方言口音而寫作,作為觀眾,亦無謂作過多推敲。不過,對於主角男高音布里賽因而言,他偏向於高音區的聲線,對於這套旋律音高突如其來拉上扯落的高難度作品,則較為吃虧。整體而言,他比較像是一個抒情男高音,甜美而流暢的聲線,也可具有穿透性,但個人認為他演繹莫札特或舒伯特的作品,應該會更加得心應手。而在作品中那個遙遠的「她」,由歌劇院女低音獨唱家豪斯高娃演繹,她的整個氣場及外型,已仿如一個不折不扣的卡門(Carmen)了! 由她扮演楊納傑克手上的這個吉卜賽女郎,似乎非常適合。而她的唱腔,圓潤無比的共鳴,差不多完全發自額頭至胸骨的每一寸肌肉,非常動聽;她的舞台行藏,亦高雅淡定,充滿貴氣。三位合唱團女低音的演唱,醇美而抒情,和聲極悠揚,將男女主角的戲份,升格得聖潔而純淨。這個原裝版本的伴奏,為鋼琴獨奏。卡哈內克配合獨唱家的演繹,雖然旋律調性奇特,但卻令人感到他像在為舒伯特的歌曲擔任伴奏,意境盎然。在第二十一首裡,卡哈內克果斷的演奏,其技巧也是無容置疑的。

 

對於筆者來說,音樂會上半場當然更為重要,因為不太熟悉楊納傑克的樂曲,真的沒有心得可言;而對於他的聲樂作品,就更感到陌生了。不過,就在整場音樂會中,卻可以認識到目前捷克國內音樂家的水平與風格。尤其是小提琴演奏,那獨特的音色與骨氣,原來依然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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