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曲同夢》——再造音樂劇:談文化轉譯的過程
上載日期︰2026年4月2日

 

節目︰《異曲同夢》 »
主辦︰中英劇團
藝術類別︰戲劇音樂 »

《異曲同夢》——再造音樂劇:談文化轉譯的過程

討論劇目:《異曲同夢》

藝評人:陳偉基、洪思行

主持:陳國慧

文字整理:江祈穎

 

《異曲同夢》於一月在葵青劇院演藝廳順利公演,中英劇團將音樂劇大師Stephen Sondheim作品Merrily We Roll Along搬上香港舞台,由香港填詞人Oscar Lee翻譯及填上粵語歌詞,不少經典曲目以粵語版本呈現,讓觀眾在熟悉的語言中感受音樂劇的力量,與觀眾一同拾回初心。這次請來藝評人有陳偉基及洪思行,由陳國慧擔任主持,三位藝評人從劇本、劇作背景、粵語翻譯、演繹及製作等角度分析,探討本次製作之效果。

 

故事核心圍繞著三位好友:作曲家 Franklin、填詞人 Charley,以及身兼編輯與作家的朋友 Mary。劇作採用完全倒敘的方式,由 1976 年主角們的疏離開始,一路回溯至 1957 年他們最初相識的純真時刻。故事主軸在於 Franklin 為了追求名利與商業成功,逐漸背棄了最初與 Charley 共同堅持的理想,轉向更具商業價值的電影圈發展。這種取捨最終導致了三人關係的崩解,Charley 在電視節目中公然與 Franklin決裂,而 Mary 則在這場友情與事業的風暴中,從才華橫溢的作家墮落為無奈的旁觀者,三人終究分道揚鑣。

 

作品以倒敘方式回溯20年間的片段

 

本劇最獨特之處在於其敘事策略,將時間線徹底翻轉。陳偉基說明故事由 1976 年開始,一路追溯回 20 年間三位主角的片段,描述 Franklin、Mary 和 Charley 三人的奮鬥過程。他們最初在城市打滾,夢想創作音樂劇Franklin與 Charley 最初想做音樂劇,後來被有錢監製發掘,開始做商業演出。為了成功,Franklin越來越偏向商業,而 Charley 覺得不適合堅持理想,兩人在電視台訪問時公然吵架,導致三人關係瓦解。這種敘事方式讓觀眾先看到 Franklin的墮落,再回頭探看他們最初是如何一起奮鬥、怎樣相識,因理想而結合。

 

洪思行進一步分析這種倒敘法如何引起觀眾共鳴。他認為故事就是說三個曾經非常親密的好朋友,20 年之後為了一些原因,就沒有了這個友情。他其實是想讓大家感受到,究竟發生什麼事。通常這些敘事方式,就是希望讓觀眾感受到一種很可惜的感覺,原來他們一開始是這麼友好的,但是一開始讓我們看到的東西,就是他們需要解散。Charley 這個名字甚至在 Franklin家中成了禁語,已經去到這麼決絕的情況。這就給了觀眾一個懸疑感,想知道究竟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呢?歌詞裡也專門提到「Never Go Back」,這種時間暗示令大家對過去充滿好奇。然而,陳國慧 觀察到這種平實的倒敘方式雖然能讓觀眾追溯心路歷程,但在演繹上似乎少了一種能帶動情緒爆發的元素,遺憾感往往需要觀眾自行去賦予。

 

故事以Franklin為主軸,對其餘兩位主角著墨不足

 

在角色塑造方面,劇本的重心分配引發了討論。洪思行指出,儘管強調三位主角的深厚友誼,但劇本目前的重心過度傾斜於 Franklin。他質疑對其餘兩位主角的描述雖然多卻缺乏深度,例如Mary對Franklin那份全世界皆知、唯獨Franklin似乎不知的愛,究竟來源為何?為何 Mary 在寫出一本暢銷書後便面臨寫作瓶頸,且極度依賴其餘兩位朋友?這些問題在劇中並未得到充分解答。

 

陳國慧同樣對Mary這個角色的刻劃感到遺憾,認為她的角色顯得較為表面,甚至在音樂安排上也沒有屬於自己的獨唱曲,總是與他人合唱。洪思行進一步提到,即便是有個人獨唱的 Charley,其內心價值的呈現也不夠完整。當Franklin為了養活自己與支付離婚後的開銷而轉向商業電影時,同樣有四個小孩要養的Charley為何能如此堅持理想,劇本並未透過音樂深入探討其背後的動機。陳偉基總結認為,劇本結構在懸疑感解決後顯得後勁不足,在 Franklin的墮落與三人感情之間缺乏足夠的支撐點來維持後續的戲劇張力。

 

結構分佈不明顯,關聯不緊密

 

倒敘結構若缺乏緊密的邏輯連結,容易使演出顯得碎片化。陳偉基認為在現代高速生活的節奏下,這部劇的結構分佈不夠明顯,各片段之間雖然在歌詞與對白上有關聯,但在戲劇結構的層次上卻顯得相對陳述。他感覺這種敘事策略未能有效利用對比來深化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讓觀眾難以將角色的理想共同化。

 

洪思行則提到年份模糊化對理解造成的障礙。他指出原版中會明確唱出年份,但本次製作卻以三年後之類的對白取代,且參考點始終是一開始的 1976 年,這讓他一度感到混淆。陳偉基 則認為抽離具體的美國歷史背景是一大損失。他解釋原劇本中的年份對照了反戰、遊行及對世界理想的追求等重大事件,這些背景原本與三位主角的心態變化環環相扣。例如 1957 年主角們看的是人類史上第一個人造衛星射入太空,象徵著對世界新方向的理想發展,若改為純粹看流星,便少了一層時代意義的對照。

 

舞台美學 無法幫助凝聚表演力

 

演出的空間處理被認為影響了演員能量的發散。陳偉基 覺得可惜的是葵青劇院的場地太大,而舞台設計卻趨向於簡約的bare stage處理,缺乏層次感與高低落差。他指出這種設計讓年輕演員在處理龐大演出能量時感到吃力,導致情感與關係的凝聚力被削弱。他特別提到,三位主角在小劇場空間演出的那一場戲反而最為深刻,因為狹小的空間能有效展現三人的互動與凝聚力,這在巨大的劇院空間中是很難達成的。

 

此外,合唱部分的混亂也是一大問題。洪思行觀察到群戲的合唱經常顯得雜亂,這與導演的調度有關。當演員在台一邊移動、搬東西一邊唱歌時,很難維持精準的節奏,尤其是粵語歌詞字數繁多,一旦無法齊整,觀眾便難以聽清內容。他懷疑演員在台上可能看不清指揮,導致音樂與演出的配合出現斷層。陳偉基 也補充,相較於場地較小的製作,大型劇院的聲量集中力面臨更大的挑戰,導演在調度上應正視音樂與演出的權力平衡。

 

翻譯風格用字顯淺易明

 

本次演出的粵語翻譯由 Oscar Lee 操刀,風格被評價為淺白直接。陳國慧提到這種用字方式讓她在接收訊息時沒有太大困難,不需要頻繁查閱字幕。洪思行則對比了英文原版,發現翻譯者並非死板地直譯,而是根據中文語境做了調整。他舉例說明,原曲中某些重複的英文詞彙被改寫為更有香港味道的表達方式,雖然有時會因為太過相似而讓演唱顯得有些急促,但整體能看出翻譯者的巧思。

 

陳偉基則從粵語填詞的高難度切入分析。他強調粵語有九聲,必須與旋律精準配合,而這部劇的內容極多,要在保持音樂性的同時落實生活化的對話,難度極高。他認為作曲家 Sondheim 在 80 年代創作此劇時可能也想嘗試一些較為通俗的元素,因此翻譯者選擇落地、淺白的風格是合理的。洪思行更提到,某些原本在英文版中顯得刺耳或不順的斷句,填上粵語詞後反而因為順著音調而變得更加順耳。

 

可為舊劇本 作出新時代的詮釋

 

對於如何賦予舊劇本現代意義,藝評人提出了深刻的見解。洪思行 認為劇本本身的缺陷對導演而言反而是一種挑戰,原作於1981年於百老匯首演時曾遭遇重大挫敗,隨後卻在不同年代的搬演中「鹹魚翻生」,甚至在 2001 年與 2024 年的製作中屢獲大獎,在 2024 年該劇大獲成功的背景下,更激發了創作者想要透過自己的方式去完善並詮釋它的慾望。陳偉基則強調,即便是一個1981年的劇本,也應該具備與當代對話的現代性。

 

陳偉基特別提出了一種超越傳統性別框架的解讀方式。他引用其他版本中對主角關係的討論,認為這三位主角之間——包括 Mary 在內——其實存在著一種濃郁且超越友情、甚至超越異性戀或同性戀界限的愛情。他分析在現代視角下,觀眾可以從更放鬆的角度去分辨這種複雜的感情關係,而不僅僅是單純的合作或友情。他總結道,創作者應該透過作品帶出具備時代感的角度與觀眾對話,這比劇本本身是否存在狀況更為重要。

 

陳國慧總結指一個作品能否與現在的觀眾對話,那個訊息的傳遞很重要。不論劇本本身有多少狀況,隨著年代流逝,創作的朋友想通過作品帶出什麼角度去與時代對話,才是創作導向的核心。《異曲同夢》給了香港觀眾熱烈的討論空間,有討論、有定位,對音樂劇在香港的發展都是好事。我們期待未來能看到更多無論是本地原創還是海外引進的作品,在香港舞台上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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