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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英劇團的議題劇場《未來三平方》，探討了一個影響大眾市民的議題：公共空間。根據《香港2030+》，為了提升香港的宜居度，未來的城市規劃將為市民提供更多休憩用地，由現時的人均2.5平方米增加至3.5平方米；而這3.5平方米公共空間的運用與設計，牽涉的持份者眾多，在土地資源相對緊絀的香港，任何有關公共空間的討論都顯得格外複雜。兩個小時的作品整體節奏明快，得益於流麗的場面調度；台位及場景轉換繁多，考驗演員的合作性及靈活度。導演使用投映及現場錄像等多媒體，把香港公共空間的視角帶入劇場之中，有助觀眾進入議題。由26位素人演員以編作、形體、口述歷史及文獻回顧等方式，呈現林林總總有關公共空間的討論：內容涵蓋公園設施、敵意建築、監視器與個人私隱、公共廁所使用、公私合營的營運方式、通達設計及寵物友善措施等，並引述多位建築師與學者（如柯比意及傅柯）有關公共空間的理論。演出當中觀眾亦有份參與，就幾個問題表達立場；到最後則被分組，以簡單模型材料為不同持分者設計公園作結。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並列的問題
學者Carol Martin在《Theatre of the Real》中指出，真實劇場最具張力之處，在於作品如何與觀眾既有的「真實」認知抗衡，從而開闊我們對「真實」的想像；因此，作品提供了怎樣的框架去再現「真實」，便顯得格外重要。作品拋出的問題並不少，其框架似乎傾向強調議題的多樣與複雜程度；然而，問題與問題之間較少建立辯證或延伸的關係，而多為並列呈現，單一問題之內的文本亦未能深入開展，使觀眾難以充分聽見各持分者的聲音。編作劇場的核心，在於透過不同文本之間的矛盾、延伸與互相補充，構成戲劇張力，讓觀眾在衝突中重新思考現實；本作卻在追求呈現議題複雜性的同時，犧牲了對個別問題的深入發展。結果是：一方面，演出確能透過多聲部呈現公共空間作為權力拉扯場域的複雜性；另一方面，過多而零散的討論卻缺乏一個清晰的核心提問，令筆者在觀看時偶有失焦之感。
觀眾參與的模糊
若多聲部框架旨在開闊我們對公共空間的想像，演出在中後段安排觀眾透過投票與模型製作參與其中，進一步鼓勵觀眾在劇場內「試做」公民：觀眾不單在討論中表達意見，也在具體操作中學習如何把想法轉化為行動；這些模擬程序暫時將原本屬於規劃師或建築師等專業人士的話語權，下放至劇場觀眾，使他們得以短暫佔據「決策者」的位置。然而，這些參與被安排在文本鋪陳的哪一個時刻──是在充分認識各持分者的處境之後，還是仍然停留於概念層面──也同樣關乎作品如何理解和實踐「公民參與」。正如Claire Bishop在《Artificial Hells》有關參與藝術研究中所提醒，參與並不必然在道德上是「好的」；當參與本身被視為目的，而不再接受嚴格的美學與政治批評時，它往往只提供象徵性的修補，反而模糊了對真正政治行動與結構性改變的要求。在這裡，觀眾的參與同樣帶有這種兩難：在缺乏充分理據與清晰核心問題的情況下，觀眾多依賴個人想像與日常經驗作出選擇，與先前舞台上鋪陳的多重文本並未形成有力對話；最終，這些模型與討論多被收納為象徵「美好意願」的視覺展示，整齊放回舞台上，卻難以真正撼動作品對公共空間的敘事框架。
議題劇場的困難
對《未來三平方》而言，創作者的出發點無疑是善意的：以公共空間為起點，邀請素人參與編作，安排觀眾發言與模型設計，形成一套開放、互動的美學取態。然而，正因這些形式常被視為「進步」或「友善」，作品反而較少追問它們最終指向怎樣的政治想像；參與和多聲部似乎成了答案本身，而不是用來拆解具體權力關係的手段。結果是，演出在形式上已相當完備，卻仍未凝聚出足以穿透現實的政治神髓：既沒有清楚說明自己在公共空間爭議中的立場，也未真正讓觀眾感知自身在權力結構中的位置如何被重組或挑戰。議題劇場在此暴露出一個關鍵困難：當良好意願與參與形式被過早等同於「政治性」，作品便容易停留在「做對的事」的層次，而來不及問清楚「這樣做為何、為誰、又能改變甚麼」。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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