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香港藝術節和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聯合製作《酒徒》,由德國劇場導演斯巴斯汀.凱撒(Sebastian Kaiser)編導。
劉以鬯小說《酒徒》1963年出版,是香港現代主義小說的經典,劉以鬯在貝說中運用了意識流、內心獨白、拼貼等小說創新技巧,節奏非常流暢,而且有許多劉以鬯本人的人生體驗,以至於對香港社會、文化和文學的獨到觀察。
小說《酒徒》就不必太多介紹了,我們直接看看劇場的改編。
凱撒版《酒徒》以小說第九章的「戰爭。戰爭。戰爭。」開始,以先聲奪人的開場,揭示戰爭的經驗為酒徒帶來了精神創傷,至於香港社會的殘酷一面,再為酒徒帶來二次精神刺激。
導演凱撒所說的所謂「超貧窮極流動劇場」(Super Poor and Totally Mobile Theatre),也許不必太認真對待,但在劇場表演形式美學方面,凱撒版《酒徒》確實有一定的視覺魅力,舞臺並沒有不必要的道具和佈景,確實展現了「因陋就簡」的舞台美學。舞台上充滿了粉筆字和大字報書寫,即場的拍攝和投影,臨時搭建裝嵌的木製支架,諸如此類呈現了陋室美學。
確實,小說《酒徒》描述的,正是貧富相當懸殊的六十年代香港社會,酒徒徘徊於幾個女性:張麗麗、司馬莉、王師奶、雷老太、楊露,她們有的是慾望對象,又或反過來以酒徒為慾望對象,有的是神智恍惚的照顧者,有的是被侮辱與被損害者。從人物設計的角度看,凱撒版《酒徒》把握了小說中的所有重要人物,也少不了文藝青年麥荷門,至於再次要一些的角色,如狡猾電影人莫雨和小報編者李悟禪,則刪去。
凱撒版《酒徒》的主角酒徒,由施唯和楊洽濤一女一男合演,施唯主力在獨白,展現了酒徒的自省和內心世界,楊洽濤主力在動作,展現了酒徒的狂態和行動。但我不太能接受的是主角酒徒的過火狂態,如果說這個小說是多少有劉以鬯自身的色彩,而且主角經歷過戰爭,他應該是一個大概四十多歲歷盡滄桑的中年男人,就好像王家衛在《2046》中,由梁朝偉飾演的作家周慕雲,但凱撒版《酒徒》的主角形象,更似是個憤世年青作家,而且與他的内心世界不太吻合,內外之別各自走向過度極端。
一女一男合演酒徒,是相當合理的藝術決定,我甚至想起劉以鬯在1972年為《四季》寫過關於穆時英的文章〈雙重人格:矛盾的來源〉,凱撒版《酒徒》只是將酒徒的矛盾情緒過量地放大。矛盾的原因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小說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活在香港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必然面對矛盾,就是理想與現實的矛盾,滿足與匱乏的矛盾,金錢和藝術的矛盾,尊嚴和受辱的矛盾,自我犧牲和自我虐待的矛盾。
凱撒版《酒徒》並沒有將時間鎖定為六十年代初的香港,表演文本由戰爭時期開始,結束於2047年空無一人的香港上空,至於角色,如伍詠霞飾演的司馬莉,竟然是機械人,她兼演的王師奶和雷老太也帶有喜劇的誇張感。至於黃呈欣飾演的楊露,在一眾女性角色中,有最多內心世界和個人困境的展現,而她出眾的演技,也展現了有血有肉的可憐舞女楊露。
劉以鬯很清楚自己一直寫兩種小說,一種是「娛樂別人」,另一種是「娛樂自己」,而《酒徒》是屬於「娛樂自己」的作品。為了生計的緣故,劉以鬯必需要娛樂別人,在多份報紙上面,寫大量的文字了,一天伏案工作不休,而《酒徒》是小說的精品,歷久彌新。
劇情中有劉以鬯太太的一段獨白,提到了劉以鬯刻苦的寫作,我們慶幸劉以鬯透過小說《酒徒》,毫無遮掩地表達了他對香港的看法,且尖銳地展現了酒徒矛盾心理的來源,還有,香港許多藝術工作者内心矛盾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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