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嘉穎的新作《鄰居的鄰居》,延續她近年的創作路線:不以舞蹈去表現生活,而是讓生活本身的動作成為舞蹈的材料。《鄰居的鄰居》可以視為 2020 年《鄰居》的延伸與深化,同時亦回溯至 2015 年《赤式》中的短舞段落。三部作品一以貫之的,重點並非動作如何被美化、抽象或戲劇化,而是那些原本不被視為「舞蹈」的行為,如何在舞台上被重新安置,並在不同條件下被反覆測試。
《鄰居的鄰居》的舞台明確劃分為兩個空間:一邊是六位共同生活的友人,另一邊則是一位獨居的女生。這樣的分隔看似對立,卻又彼此對應,同樣來自生活的動作,在不同的生活結構與場景之中,會如何在舞台上執行。舞台在此並非用來呈現關係,而是用來放大差異:群體與個體、同步與錯位、共享與封閉。
作品中出現的動作極其日常:行走、坐下、站起、轉身、移動物件、停留。這些動作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具備任何表演價值,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完成某個實際需要。然而,當藍嘉穎選擇將這些動作原樣保留,並在舞台條件下重新加以組織,它們便逐漸被轉化為舞蹈的語彙,而舞蹈本身的定義亦隨之開始動搖。舞蹈不再以技巧、幅度或表現性來區分,而轉向一種對「動作如何被使用」的重新提問。
關鍵並不在於這些動作被「展示」,而在於它們被反覆執行。在六人共享的空間裡,動作因彼此的存在而被迫調整:行走不再只是前往某處,而需要不斷避讓、配合與等待;坐下與起身,也不再是單一身體的決定,而是牽動整個空間的節奏。原本屬於生活中即時而短暫的反應,在這裡被延長、被放慢,逐漸形成一種可被感知、卻不再指向目的的動作結構。動作仍在進行,但完成感卻被懸置。
相對之下,獨居女生所在的舞台空間,呈現出另一種動作狀態。她同樣執行著來自生活的動作,但這些動作缺乏回應的對象,也缺乏被修正的可能。每一次移動,都像是在反覆確認空間的邊界;每一次停頓,則顯得過長,甚至多餘。這些動作不再只是孤獨狀態的呈現,而逐漸逼近一種近似惡夢的身體經驗:身體仍然在行動,卻無法調整節奏,無法中止,也無法從自身的慣性中醒來。時間被拉長,出口被抹除,動作變成一種不斷回到原點的循環。
因此,《鄰居的鄰居》真正形成的,並非兩組角色之間的對照,而是兩種「生活動作如何成為舞蹈」的方式,一邊是被他人牽制、被空間限制的集體動作;另一邊則是被自身慣性不斷放大的個體動作。兩者皆源自生活,卻在舞台上被推向截然不同的身體經驗。舞蹈不再是表達關係的媒介,而是一種揭示動作結構差異的裝置。
至於舞台上這兩組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作品本身並未留下明確線索。觀眾或許會自然地嘗試建立某種關係想像:他們是否曾經相識?是否互為鄰居?是否存在某種斷裂、遺失或無法跨越的距離?然而,這些問題更多來自舞蹈劇場慣常引發敘事聯想的觀看習慣,而非《鄰居的鄰居》本身所提供的資訊。作品並未透過動作、結構或舞台調度,指向任何具體事件或因果關係,反而刻意停留在敘事生成之前。
這種拒絕提供線索的姿態,亦可被視為藍嘉穎在編舞方法上的一種選擇。她關心的並不是舞蹈如何承載故事,而是當生活的動作被持續搬演、被迫脫離原有功能時,身體會承受什麼樣的壓力,又會暴露出哪些平日被忽略的狀態。舞台在此不再是表現生活的地方,而是一個迫使生活動作失效、變形、重新組織的空間。
在這個意義上,《鄰居的鄰居》並不只是藍嘉穎對過去作品命題的整合與修訂,而是進一步追問——生活的動作如何才能在舞蹈之中存活。當動作不再指向效率、目的或結果,舞蹈所呈現的,或許正是身體在這種失效狀態下,所無法避免地承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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