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有這樣的一個作品是重要的,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上演了一部橫跨五代在美華人的家族劇——《完美的世界(In a Perfect World)》。這部戲盡其所能地探討今日香港的界限,對特定議題的認知、對創傷的投射、對討論的灰心,和再也不能說的。
五代在美華人,跨越三個時空,進出於一棟唐人街單位。家,這個空間,盛載隨世代更替的價值觀,見證家族成員的決定、送別某君、等待某人。編導演沒有讓這個家變成傳統華人家庭印象中,充滿壓迫的創傷洞穴,而盡其所能地讓各自聲音的被聽見、然後理解、或者分別,但至少不猙獰。
看到網上不少觀後感,都認為作品帶出了一個難得的高度——史詩感。事實上,史詩作為一種文學類型有其嚴謹定義:民族用詩歌形式所記錄的核心神話、歷史、價值觀及世界觀的宏大敘事,例如《奧德賽》、《摩訶婆羅多》,或但丁《神曲》,《完美的世界》當然不能被歸納於此。香港觀眾所指的「史詩感」,可能是指劇本故事橫跨七十餘年裡,歷史洪流與人物境況的大小互涉,以小見大的精煉浩瀚。在稜鏡般多面的歷史敘事中,小人物的衝突與掙扎總被淹埋,而編劇為觀眾在編年史中看到的一欄欄冰冷的新聞標題裡,填上角色血肉。在編劇的虛構中,911世貿大廈換來了母親留下胎兒的決意──化歷史為故事,或許這才是觀眾口中所謂的史詩感,透過描寫人物,結算/反省一個時代,亦頗有前進進一貫的風格。對於香港劇場文本及歷史研究而言,這種書寫不可謂不重要,若不執筆書寫自己的歷史/觀,你就是他人筆下任人擺佈的角色,書寫歷史是一筆一筆張狂的爭奪。
《完美的世界》分為三個時空,漂泊異鄉的唐人奮鬥史、移民扎根的交織性現代、滅世重生的狂想未來,現逐一談及。
過去(1990年代)
唐人街奮鬥史從一宗船難開始。移民與偷渡是兩回事,西裝挺拔與家人流淚揮手乘上飛機展開新生活,和漏夜藏匿暗熱船艙怒海翻滾,同是流徙,但賭注不一樣。20世紀末中國移民偷渡外國是國家規模級現象,美國更是目的地首選。抵岸美國馬上當餐館黑工,朝夕賺錢等待特赦,是那一代人的回憶與使命。屍脹漂浮的海,和不見天日的廚房養出來的,卻是一代華人對美國夢的激情信仰。說來諷刺,看到現代文明的和平社會的高企的自殺率;而以巴各自近乎完美的、人均年齡青春活力的人口結構金字塔[1]時,不禁令人問,人到底需要什麼才有活下去的理由?什麼樣的生活條件才會令人願意迎接新生命到人人唾棄的地球?為什麼,為什麼那麼苦的一代人就是沒有放棄?有人批評《完美的世界》將九十年代華人境況想像得過份樂觀,畢竟要在文化差異和民族歧視中闖出一片天(開餅店),談何容易。也許不過是倖存者偏差,但大抵與今天老一輩的敘事印象接近——那是一條血汗滿路,但邁向朝陽的木人巷。
編劇在過去的時空選擇了幾位永不止息的華人,扎根家庭,守望相助,對過去的華人移民充滿敬意。作為觀眾,見證過去時空的情節亦總是帶着笑意。那個時代的明亮與黑暗,都是今天的我們所能預期的:「反正一切也即將過去,生活會漸漸變得更好的」,觀眾總願意隨着角色們嚮往的美好未來想像。
現代(2020年代)
但跳轉到現代,觀眾的牙關就咬緊了。劇作沒有迴避這世代最尖銳的問題,而是盡力讓家成為一個能夠討論與包容的地方,溫柔得甚至有點難以置信。左右派意識形態、性別多元、人工智能、地緣戰爭等議題,在唐人街那一戶家中喋喋不休,但爭論喧嘩後,不是心灰尷尬的靜默,而是新鮮出爐的烤雞,這可算是世界最接近完美的一刻了吧。
大量敏感議題觸動觀眾神經,單單是觀眾對於劇情中跨性酷兒/變性人的現場反應,也可大概估算得出該場觀眾對議題的基本認知及立場(誰人大笑、誰人沉默、誰人失笑後倒抽一口涼氣)。性小眾主題對編劇李駿碩而言並非陌生,從《翠絲》和近作《眾生相》早就開始深挖這主題,而《完美的世界》中更難能可貴的是,編劇讓劇中每一個角色,每一個對進步議題立場不一的角色都有充分的表述空間,而非妖魔化或稻草人化,令這戶華人家庭成為世代溝通的一個小典範。劇中一位演員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有朋友問他,對於他演繹的角色的保守派立場有多認同?他指出:無論個人是否認同角色的價值觀,作為演員都有責任去合理化角色的說話,角色的世界有權利被理解,而戲劇世界擁有這個空間去讓人放低偏見,看看立場各異的他人在想什麼——在這一點,我認為《完美的世界》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咄咄逼人、不劍拔弩張、不情緒勒索、不以激情獨白口沫橫飛,誤把張力當成正義,單單將相信的話說出來,待拾而聽,有如不協調和音,絕非完滿和諧,但餘音嫋嫋。
未來(2050年代)
時空最後跳到未來的美國。在內戰中,在美華人作為又一次的局外人,投入或是抽身,每個人用選擇,塑造身份認同。
在未來的時空,編劇對科技的想像沒那麼天馬行空,大概只是今日人工智能、人體醫學的有限延伸,科技的進步沒有讓人想像般快慰,反而是矛盾與爭執永不止息,那是一個不論科技與思考,也不見得有多超前進步的未來,人類文明彷彿來到了某種極限(也許是編劇想像的極限),不過對烏托邦妄想的放棄,反而使得對未來的提問更實在而擲地有聲——戰爭何時止息?
戰爭是未來時空的主題,卻與當下現實緊扣。當加沙和烏克蘭的現實終於臨到自己家門前,戰或逃,香港觀眾終於要自問這一個似曾相識的問題。挺身而出的激情、留守後援的堅定、逃離戰爭的澄明/犬儒、犧牲無辜的無奈、遭理想背叛的狼狽。地理隔阻、時間距離和故事虛構將當今的尖銳叩問包裝,我們才敢想像這道問題,給出自己的答案。
故事最後,家族裏面第五代的華裔酷兒當選美國總統,給我的感覺並不是守得雲開吐氣揚眉,而更是某種啟示:要從邊緣移到中心,要從遊離轉成扎根,我們逃不開那最令人生厭的事。觀劇到中途,我在手臂上草草寫上了幾行字:天做的決定是命運;大自然作的決定是進化;而人的決定,是政治。
最後寫一點不滿足
作品雖然寫實,但表演特色上的一人多角,令不同家族成員跨時空擁有同一副皮囊,幾乎營造出百年孤寂的宿命感——誤會大了,這個特色並沒有在情節中產生什麼象徵或者美學作用,似乎不過是演員分演角色的實用功能佔更多,作為觀眾感到有點可惜,但也許亦說明編劇並沒有想要寫出什麼宿命。
完美的世界無可否認是近年香港劇場的一個重要作品,所觸碰、叩問和深化的議題緊扣港人潛伏於日常聲色忙盲下的心洞。團隊紮實的寫實表演將編劇心中的完美世界呈現了出來,那是一個戰爭和平仍在、圍爐排外依舊、攜手離別不休、笑淚俱在──但對於追求永不止息。自由不是目標,追求自由本身就是一種境界。
那麼限制就是通往境界的階梯。
[1] PopulationPyramid.net, “Population Pyramids of the World from 1950 to 2100 - Israel”, https://www.populationpyramid.net/israel/2024/;https://www.populationpyramid.net/israel/2024/;https://www.populationpyramid.net/state-of-palestine/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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