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現代的精神——談舞蹈劇場《九歌》
文︰何慧真 | 上載日期︰2021年12月14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九歌》潘翎娟(香港舞蹈團首席舞蹈員)及王志昇(香港舞蹈團舞蹈員)於舞段〈山鬼〉的演出(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攝影:Mak Cheong-wai@Moon 9 image)
節目︰九歌 »
主辦︰香港舞蹈團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日期︰26/11/2021 3pm 及 28/11/2021 3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舞蹈 »

黑暗劇場、蒙太奇投影、刺激音效,近年有些稱作「多媒體跨界別創新實驗向傳統致敬」的舞台作品,有如黑洞扭曲時空,吞噬觀眾僅餘的能量,以致我觀後心理失衡,煩燥不安,同時自慚趕不上大時代,未懂享受現代藝術這杯茶。看完《九歌》之後,才發現自己亦並非一味地排斥現代藝術,只是從未遇過好作品。這齣舞劇的震憾,在於它跳出人性的真實和時代的重量。黑漆漆的舞台有如黑水晶,蘊藏深邃無垠的力量,讓觀者的思緒井然排序,重新得力。

 

不同的表演藝術隔行如隔山,但若彼此達至道的境界,則能感通。編舞家黎海寧和作曲家譚盾在香港重演以屈原詩作為出發點的舞劇《九歌》,可說是天人之間道的對話。舞者,巫也。祭祀是戲曲的起源,戲曲表演與古代巫觋關係密切,巫觋飾神的表演早有戲曲的雛型。如果舞台即祭壇,觀眾即信眾,兩位大祭師的作品於戲曲中心公演,將原始祭典之舞回歸於源於祭禮的戲曲之所,甚有玩味。

 

現代創作意識

 

雖說《九歌》舞劇的創作意念源自詩人屈原同名詩作,但它並非以歌舞重現南楚祭歌,而是透過現代舞的編排為主調、融合中國古典舞及戲曲身段,加上敲擊、誦唱,引導觀者的潛意識流進不同的維度和狀態。《九歌》於1991年首演時,現代風格未必為大眾接受,尤其是幾乎無拍子和原野吶喊風的音樂。那今日的觀眾對這種「前衛」又有甚麼評價呢?

 

這種台上嘶叫、拍打,台下鼓噪的場面,令人不解的非調性的實驗音樂,總讓人想到現代音樂的奇妙景觀 。自九十年代美國「前衛音樂」作曲家約翰.凱奇(John  Cage)的神曲面世後,莫不鼓勵現代音樂家發掘、重組及實驗大量非調性及「噪音化」的新聲音。《九歌》的音樂來自不同環境的音源:石頭、陶瓷,拍打聲、吟誦、橄欖腔式叫喊、混種後帶來一種原始荒野的新鮮感。你當如是音樂也好,音效也好,這種視聽的官能刺激模仿古代祭祀的自然質樸、粗糙狂野的氛圍,十分到位。

 

傳統樂器已不能完全表達譚盾的音樂體驗及想像,因此他早年親自採集中港台三地泥土,用來製作陶瓷樂器,成為佳話。香港管弦樂團敲擊樂樂師梁偉華曾於《九歌》導賞放映會中,分享他早年與譚盾合作《九歌》的點滴,指出譚氏為音樂加入意想不到的器具演奏,例如石頭、人字拖(用以拍打器皿)等,樂手需身穿黑衣服、赤腳步入劇場演出,營造祭禮莊嚴的氣氛。譚盾鍾情瓷樂,或許因為他對中國文化的情意結,瓷器即中國(China),是中國的文化圖騰。反觀中國不少古代樂器,例如骨笛、編鐘及箜篌等都以自然物料製作,吹、拍、敲、打、彈,產生聲音的方法很多。譚盾同樣以「自然」為創作的切入點,早年試過以風聲、水聲、紙張、垚土及人聲創作音樂,建構他心目中的中國古聲音。

 

表演的即興

 

樂之即興

談及《九歌》的音樂,讓人聯想起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1913)和陳其鋼《五行》(1998)等現代創作。與這些作品不同的是,譚盾的《九歌》獨特而即興,演奏上有大量的靈活發揮空間。它的樂譜猶如一張音樂地圖,樂手在作曲家及指揮的帶領下按圖索驥,碰撞出藝術火花。在傳統的五線譜以外,更多是譚盾以「自創圖形」記下的聲音想像(如心電圖式的節奏符號),譜上很少準確的拍子記號及小節線,給敲擊樂手預留即興空間,有時音樂牽動舞者,時而舞蹈帶動音樂,十分有趣。最過癮是1991年首演時,樂曲以現場演奏,據悉當年擔任指揮的譚盾更帶頭開腔演唱,為整個表演的音樂奠下基調和方向。平日的樂團指揮是樂團演出中唯一不發出聲響的人,因此指揮引吭高歌的做法,在音樂史可說是破格之舉。可惜後來此劇再也沒有現場演奏音樂,重演都是播放預製聲帶,只能說是「像配音」,沒有現場樂隊伴奏、沒有舞者的聲帶與舌頭的抖震和律動,可說是感染力大減。其優點是觀眾能專注於舞者之演出,卻未能呈現藝術家們集詩、舞、戲、樂綜合而成的整體藝術畫圖。

 

樂團的指揮有如一劇的定海神針,奠定整個演出的節奏、狀態和方向。即使沿用相同樂譜,若果演出不是由譚盾親自指揮的話,演出效果便會很不一樣。指揮的高度參與、以至大量運用敲擊音樂,反映譚盾或許受到中國地方戲曲的美學和演出習慣感染,而有此想法。不論是國粹京劇,抑或廣東的粵劇,其音樂拍和講求「離譜」,即不會死跟樂譜演奏,樂師在既有的音樂框架下,按照實際的表演靈活發揮,演員和樂手兜搭互補,與西方器樂慣常的演奏習慣和美學要求截然不同。

 

舞之即興

黎海寧的編排超越了舞蹈娛人的基本功能,以劇場的手段、舞蹈的狀態表達她意識中需要處理的議題,呈現她對人類和宇宙的終極關懷。它不以舞者炫技和取悅觀眾為目標,反而讓舞者透過舞蹈尋找自我,經歷人生,又是另一種歷練。

 

披髮赤腳,自由飛揚,是現代舞的典型形象。舞者受萬有引力保護及牽動,以腹部為核心,或收、或放、或跌碰、或反饋,情感的湧動帶動身體連綿的反應。個人的即與演繹,甚或二人舞、群舞的接觸即興,觸動舞者們的肢體和靈魂,誘發、尋找及呈現每一個獨特身驅最自然的狀態。歇斯底里的地板動作將舞者壓倒在地,又肆意拉扯牽動,負擔愈沉重,生命愈貼地。演出中有些半蹲半跪、匍匐如蛇的舞姿,帶有及莆仙戲扮偶的表演風格,舞者跨腿、掃堂腿、蹦子,都是戲曲常用身段,融合得宜。

 

燈光暗下來,傳來具危機感的擊樂或人吼,令觀眾如箭在弦。垂頭、彎腰、軟手、曲腳,舞者仿如被人操控的懸絲傀儡,以粗糙的身體語言說故事。燈光映襯下,流沙於台右從天傾瀉而下,土色、紅色、黑色,凝住時間、血脈、孤寂、死亡,舞者以肢體踢沙、劃沙、滾沙,與觀眾一同經歷人類的誕生、喜慶、戰爭、死亡。舞者們自我尋找,或互相試探、追逐、交往,最後孑然一身,頹然倒下,被命運壓倒。舞者大部分時間都垂頭彎腰、無力軟弱的肢體承載著人類命運中不能承受的輕,又一個循環。

 

我印象最深的舞者是山鬼。她哀艷而孤單,紙白裙是隨機的撕,帶有自殘身體的痛。她的跪步和圓場俐落柔美,頗能以中國古典舞之軀,跳出現代舞的精神。煩惱絲是人類軀殼中表達情緒起伏的工具,山鬼的長髮成了最佳的身體延伸,她猛烈多方位甩頭,或讓髮絲在靜止的空間喘氣,頃刻間精氣神都匯聚在髮尖。她和靈脩(山鬼的情人)那場舞很有感覺,靈脩躡手躡腳,配合著口唸的京鑼鼓點,調侃山鬼,又有幾下在琵琶聲的配合下,將仰卧著的山鬼當成樂器般逗弄,但最後山鬼獨守空山,那期而不遇的鬱悶、永劫回歸的迷惘和失落,令人觸動。

 

跳出現代的精神

 

時代需要經典,經典需要時代。語云「道法自然」,指萬物皆遵循事物自然發展的規律而行。作為古典藝術,舞蹈、音樂甚或戲曲進入現代,都嘗試擺脫對經典的迷戀和依賴,意圖解開沉重的傳統枷鎖,甚或嘗試以藝術喚醒另一種藝術,所謂的離經背道,亦是順勢而行。

 

如果《九歌》沒有堅持返樸歸真的舞蹈、沒有回歸本心的音樂、沒有挑戰、顛覆、越界、逃脫的叛逆之心,則難尋太古之音、大地之舞、以至一齣順應天道的九轉之歌。我以為今次的重演,主要是經典再現,在編排上未見有突破性的改動。整體呈現上,部分年青舞者未能享受舞劇的自由意識和精神意蘊,舞蹈和音樂在配合上亦步亦趨,小心翼翼。《九歌》舞劇的難度,在於它要求舞者舞蹈之餘,還要配合敲擊音樂和狂野的唱咏,由內而外、軀殼與靈魂都全然震憾。舞者需要配合幾近無拍子的音樂,將歌樂充分融入身體及潛意識的律動之中。舞者懂得跳巫舞,是個人提升,記得在盤古初開時,那獨舞的男狂人好像有些不自在,未能充分表達原始神靈降身於巫者的感覺,但後來他在〈山鬼〉的靈巧、以及尾場的崩潰,十分恐怖,十分淒涼,演出漸入佳境。很期待香港的年青舞者在無定向的亂世中,仍能堅持跳出一種精神,憑藉心板、道的感悟,盡興而歌,離譜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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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藝術愛好者,尤好戲曲、音樂及舞蹈,現擔任藝術行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