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蒸發》:一場有關逃離的《變形記》
文︰黎曜銘 | 上載日期︰2021年8月20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主辦︰影話戲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賽馬會黑盒劇場
日期︰17/7/2021 8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一、存在、逃離與逃離之後

 

看完《人間蒸發》,很難令人不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

 

《變形記》,是奧地利作者卡夫卡的作品。故事講述身為家庭經濟支柱的格里高一天起床,變成了一隻大蟲。而何應權的《人間蒸發》則反其道而行,講述主人翁家明與剛懷孕的妻子度蜜月時,發現身邊的人都變成了蟑螂。一則是在人類的世界內變成了一隻蟲,一則是在蟑螂的世界內堅持當一個人,但兩者同樣在討論存在的意義,同樣是大哉問。

 

《變形記》的格里高因為變成了一隻蟲子,不能再對家庭作出經濟貢獻,更甚成為家庭的負累,於是被家人棄於一室、追打。直到格里高死去後,家人彷彿得到重生般,決定去城內散散步,散散心——原本家中最為重要的一員,恍似不曾存在過。而《人間蒸發》亦有類似的描述,例如患上失智症的家明父親就說過:「我好驚傳染畀所有人,無人再記得我,就好似無喺呢個世界出現過咁」,來暗示出對存在意義的焦慮。同時,劇中的結尾,家人幻化成蟑螂圍捕家明,然後漠視家明的失蹤,一同唱生日歌、一同吃蛋糕,與《變形記》的結尾有異曲同工之效。

 

劇作者透過幻化成蟑螂的親友來呈現現今社會對於人類存在意義的定義,例如妻子認為生存/金錢就是唯一的人生意義;母親認為繁殖下一代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文仔認為成為一個單向度的人,滿足社會一般對成功的定義便能成就意義。人類被社會不斷定義著存在意義,失去了自行尋找意義的權力。但是當人一旦失去社會規定的存在意義,結果也許只能像《變形記》的格里高一樣孤獨地、被遺忘地死去。相信生活在現代社會的觀眾,實在不難有共鳴。

 

而《人間蒸發》卻在此基礎上多加一個課題——逃離。劇中經常出現「抽空」這個詞語,其實「抽空」就是人臣服於社會定義,從而失去了自我存在意義的狀態。主人翁家明為逃離這種狀態,於是決定失蹤,決定逃離原有的家庭及社會脈絡,出外尋找自己的生存意義。

 

所以相對於《變形記》,《人間蒸發》還是較為樂觀一點。雖然作品承認人類的存在價值往往被他者定義,卻提出人類有選擇的自由,有逃離的自由。劇作中就曾兩次提到有人不理世俗眼光,在鐵路/馬路上裸跑的小插曲,暗示的正正是人類這一種自我解放的權力。

 

但問題是,逃離之後呢?劇作沒有提及或暗示,這就是筆者認為略為缺失之處。雖然家明曾經提到想做一件「真正對自己有意義嘅事」,但是到底甚麼對他來說才算是有意義呢?當他可以自由定義自己的存在意義,又會如何定義自己的人生呢?妹妹描述家明失蹤的情況時,曾這樣說過:「佢慢慢加速,好似追巴士咁,但前面無嘢嘅……」但如果家明逃離之後,他的前方真的是「無嘢」,那麼逃離便變成了目的本身,這場逃離便變得意義不大。或許,劇作者暗示家明也只會步爺爺以及爸爸的後塵,雖然作出了逃離,但是某年月日也終將回來,繼續重複前人,繼續回到籠子的人生?

 

雖然在現實之中一般人也可能是單純的逃離,但作為哲學文本,可以多走一步,思考「逃離之後」,探索家明追求的是甚麼。這樣一方面可以加強劇作的思考深度,另一方面可以把人物呈現得更立體,讓讀者進一步了解家明這個人物。例如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娜拉的逃離固然為了擺脫丈夫,但也在對話之中交代了離開的目的:「學做一個人。」於是娜拉便不單止是一個任性的妻子,更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女性。同樣情況,如果家明有一個明確,或模糊的方向,家明便不會在觀眾心目中成為一個單純想逃離的男人。

 

二、「瞎子摸象」的舞台設計

 

是次演出為鏡框式的舞台,設計可謂十分出色:簡約、實用而配合劇本內容。舞台設計主要有兩大部分,第一部分在演出區後方設置一道垂直的光線,由光線的出口延伸出三條向舞台前方伸延的直線。第二部分在演出區的不同角落設置三套不規則、恍如拼圖的投影布幕,每一套布幕由三層組成。這設計令人聯想到劇作中經常提及到的瞎子摸象的故事。雖然是同一個事物,但是不同的人卻摸出不同的東西,一而三,三而一,三條延伸出來的線條是否來自同一道光線?三塊拼圖般的投影布幕加在一起,是否就能一睹全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說是第一場。家中三個女性坐在延伸出來的三條線條內辨認何者是失蹤了的家明。創作者把家明身體不同的部分投影至三塊不同的布幕之上,暗示出三人對家明存在不同的認知,而大家的認知往往是模糊及割裂的。

 

三、現實與幻想交錯的故事結構

 

是次演出中,運用了兩條故事線交織而成,其一為現實性,描述家人如何面對男人的失蹤,其二為幻想性,描述男人失蹤前與蟑螂化的家人們的經歷及其心路歷程。作品虛實交錯,反覆探索單向道的人生以及存在價值等哲學性問題,引人思考。但情節略欠推進,特別是第一條故事線,雖能交代家人對家明失蹤的不同態度,但沒有實質事件發生,近似於一般家庭倫理劇的交流,略有拖拉之感。

 

《人間蒸發》作為第二屆哲學文本展演計劃的入選作品,看來已經充分達到哲學文本的要求:讓我們以某些哲學觀點為基礎,引起我們對生命的反思。其實無論在人類世界當一隻蟲,還是在蟑螂的世界當一個人,面對的都是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但是需要記得的是,正如家明一樣,每一個人皆享有選擇的自由。我們可以選擇迎擊,可以選擇忍受,可以選擇逃離,但是三者都殊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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