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出歷史虛實間──評一心戲劇團《當時月有淚》
文︰陳韻妃 | 上載日期︰2021年7月14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演出單位︰一心戲劇團 »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日期︰09/05/2021 14:30
城市︰臺北 »
藝術類別︰戲曲 »

一心戲劇團為臺灣歌仔戲團體,在創辦人孫榮輝(1947-)帶領下,其子女孫富叡、孫詩珮、孫詩詠,分擔編導演工作,此青壯年紀的第二代,對團務推行、創作頗具新穎想法,樂於嘗試不同題材、演出方式,並常與其他藝術領域人士共事,展現生意盎然的活力。

 

近十年作品,常從中西文學、戲劇取材改編,因主題爭議與經典高度而引起關注,前如《斷袖》(同志)、《千年》(倫理禁忌),後為《東方浮士德-狂魂》(西方文學《浮士德》)、《芙蓉歌》(中國唐傳奇〈華州參軍〉)、《青絲劍》(唐傳奇〈謝小娥〉)等,劇團不限歌仔戲傳統劇目、表演趨向寬廣,亦吸引多元背景閱聽眾,尤其年輕人走進劇場,努力拉近戲曲與現代人的距離。

 

今(2021)年新戲《當時月有淚》敘述北宋靖康之難,皇室成員遭擄往金國,時康王趙構出使在外逃劫,後登基為高宗,其對外或戰或和政策,暗藏不可言說機心,且穿插被掠至北地的皇娘、帝姬回歸之事。

 

本劇從史書的罅隙,擬「真假」為題,寫趙構─岳飛、韋娘娘(趙構母親)─柔福雙劇情線,因為關係政治,帝王將相向來是政治主角,以及劇團有雙小生,必須創造發揮空間,故以前一對人物為主線,女性角色為副。所謂「真假」主題,指將領是否謀反、帝姬身份疑雲,透過這些情節,刻劃上位者憑藉權術,宣揚家國大義、完美包藏己私,不惜生命犠牲之殘酷心性。

 

主線敷演趙構/皇帝如何起心動念殺岳飛/武將,在「趙構夢魘」和「岳飛入監」場次有完整因果表述。前一場將宋高宗無法明說心事──忌憚將領犯禁、功高震主,經夢境演繹原由,用深層潛意識豐厚人物血肉,不淪為殺人機器,才獲觀眾理解。監牢一場演岳飛結局,但不只是肉體消逝,而從君王探監和臣子對話,知兩人曾經相知最後陌路,何其諷刺,所以這裡的死亡更指向理想成空、心灰意冷,有了憤怒外的悲愴情懷。

這兩場趙構、岳飛均出現,小生們在演出上各具特色。「趙構夢魘」設計往事重現和魑魅魍魎遊盪的情境,表示趙構內心的「武人恐懼」,明面壓抑未得顯露,轉進夢裡,通過【陰調】、【福祿陰調】、【西皮陰調】、【錦什調】等激昂樂音,得到強烈渲洩。孫詩詠飾趙構,各場均冷靜自持、帝王派頭,獨在這場作表落魄;唱腔屬中低音域,偶遇高亢曲子有勉強情形,不過當日邊唱以上曲調邊做身段,表現穩當。孫詩珮演岳飛,唱腔較孫詩詠明亮音高,「岳飛入監」開場唱〈滿江紅〉「怒髮衝冠」,此詞氣勢雄闊,卻不安排在人物前邊意氣風發時,在此吟唱,如今處境對比過去的長願更形落拓,所配【苦心求讀】曲調平緩,顯現演員迥異平常的低迴音色。兩場同前面劇情、人物行為有對照效果,音樂曲調與演員表演隨之調整,呈現落差美感。

 

尚有皇室韋娘娘柔福被擄、出逃不利、真假帝姬與太后回朝之副線,與主線一樣描摹當權者心性,差別是嬪妃故事。然打破女性具柔軟特質、共患難有不忍心之既定印象,與無情不分性別,女性掌權人感到威脅時,一樣立主殺伐。副線之所以為副,一是歌仔戲以小生當道的表演美學,主要劇情已由當家兩小生佔去篇幅,副線作用在補寫歷史側面便快速帶過;二劇團本身旦角表現不比生行出色,自然會揚長避短。另為變化新鮮感,常外聘旦角,這次特邀臺灣歌仔戲著名小旦許秀年(1953-)、資深旦角高玉姍(1951-),與年輕一輩鄭芷芸參與。特別一提,許秀年是二次與一心戲劇團合作,此擔任韋娘娘,戲份不多,但單單演唱就飽含戲劇性,【樓台會反】唱得聲情並茂,催人淚下。

 

劇作有幾個問題,首先劇情進行速度,上半場平淡緩慢,下半場快速發展,就情節伏筆來說,能理解成前半部蓄積力量以致結尾高潮,不過總體事件集中到後面才一一交代,難免出現壓縮急就情況,也考驗觀眾耐心。其次上半場部分場次暗燈前,常見人物提出「疑問句」,如柔福喊「可是韋娘娘她......」、「宗澤將軍冷眼......」和「公主,你討厭我嗎」,講完即換場卻無相應回答。這很像電視劇剪輯段落手法,停留在情節有意思處,吸引觀眾廣告後繼續看下去。如果為調動觀者好奇心,或許成功了,可劇場觀眾不像電視機前的,被動地接收還動輒轉台,我們是主動、有意識地來看「一齣戲」,通常會看完終始,而頻繁地使用此技巧,感到斷句突兀又十分疲乏。最後,舞台設計留給演員很大活動區域,然影像設計過於繁複,任何從台詞得出的構想,都投影成畫面,如序場後方布幕同時有佛經經文、地點背景、菩薩佛像,再加美術道具,場上上空便堆疊太多東西,破壞本是簡約空靈氣氛。影像若不能與劇本互文,只是台詞/文字的複本,存在必要性值得懷疑,又剝奪觀眾想像空間,難允加分功用。

 

《當時月有淚》是新編歌仔戲歷史題材,運用虛實史料,編織兩條故事線,再以主題貫之,雖有上述問題,也許是現今圖像化、影視媒體盛行於創作概念所致,終究影響不大。它仍然是完整的「戲」,無歷史劇或有的弊病,即看戲如看「編年史」、「紀事本末體」──以時間、史事排列的「書」,未立主軸又缺戲劇性,不算是戲。近年一心戲劇團,藉文學的超越、永恆價值與歷史的時間積澱,厚實劇作品質;聘請其他藝術專業人士合作,刺激團內思維、加強演員能力;常提案申請政府文化單位主辦的藝術節、節目計劃,提升製作水準,如此劇本、演藝和製戲能力強化之發展方向,在在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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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