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則》比戲劇更離奇的現實中,我們能如何思考與堅守原則
文︰江祈穎 | 上載日期︰2020年10月29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劇照由香港話劇團提供
主辦︰香港話劇團
日期︰2020.10.10 - 2020.10.17
藝術類別︰戲劇 »

甚麼是正確行為?這是有文明以來一直纏繞人類的問題,只有能知對錯,人才能從動物中突圍而出,倫理學家們二千年來一直尋找決定正確行為的根據,從而格律化成為放諸四海皆準的行為原則。《原則》在香港三度公演,持續引人思考何謂原則,探問原是永恆,思考方向卻是一時一地,由三年前教育改革及學生自殺潮帶來有關教育理念的思考,到今天後抗爭與國安法下,人們更關心政治倫理,《原則》並無刻意修訂來影射時代,卻可能更能令人反思這個時代:預言成為現實的離奇時代。

 

對原則不作預設答案的思考,必然是本劇最希望達致的效果,這無論宣傳文案、訪問、座談會上亦可得知,戲劇結構亦是往這方面進行:持不同原則的人們共處共事,由相安無事,出現小磨擦卻因原則不同而互不相讓,無可避免地發展成大衝突,以至最終鬥個你死我活,雙方原則各持論據,正是無數倫理思考實驗所建立的道德困境。但如果單單作為思考實驗,就不能成為劇場作品,所以本劇的難關所在,是要在反映現實校園的真實性、隱喻政治事實的象徵性、與作為倫理實驗的思考性,三者之中取得平衡,會使劇力與深度更昇華。

 

先由哲學層次開始,最普遍的道德兩難,多數是義務論與結果論之爭,即行為的對錯是基於行為本身還是結果,如火車難題中不可動手殺人還是動手使五人得救,而劇中的討論不在於行為本身對錯,而是推論不同決定而帶來的效果之爭:加強規則提高成績,還是保持自由維繫校風,故此同樣是結果論。較準確地看,校長堅持規則效益主義,強調規則帶來的好處及必要性;陳副校一方則主張行為效益主義,強調要獨立地看每個決定的功效,不可因規則而削弱自由。如此有了基本原則後,需建立一個平台供雙方對壘,甚至最好是公平而超越利益的,劇中先以新官上任與陳副校的輕鬆對話,去除了個人私怨的可能,往後校長以合約規則和意外責任要脅,一眾師生則以辭職罷課作反抗,而陳副校自己亦有其決定能力,形勢上勢均力敵,以令人集中於雙方所給的論據之說服力上。

 

然而,論據卻是極不平衡,陳副校一方由多位師生由不同角度去證立陳副校的免責,同時亦因弱勢和受迫害者身份,在受政治迫害的師生上,必然有更多的同情,尤其兩位老師一位幽默一位正直,甚為令人討喜。反觀校長雖然有其對規則意義的論證,如無規則必然出現亂世,但更多是官腔式回應,不斷以會議和聽證會規則來強化權力。不知是否故意要營造上位者角色,雷思蘭的演繹以「林鄭Tone」來說話及反駁,即使已努力做出公平講理的形象,但在劇中她迅速通過自製的新校規,同時又強調程序重要,這玩弄制度的政治操作,表現出「我就是法律」的姿態更見人厭。或許為加強校長一方的說服力,她會經常假借思考實驗來設問對方,成為本劇的特色之一,但卻同時成為本劇瑕疵之處。哲學是提出合理疑問的學問,思想實驗亦主要是提出疑點而非作論證之用,誤用之不是過弱、離題、就是比喻不倫。想必編劇積極參考《正義:一場思辯之旅》,其中以火車難題用以說明辭退副校尤如親手殺人的責任,實顯得稍為多餘。美軍與阿富汗牧羊人這一真實案例幾乎貫穿全劇,可惜其比喻幾乎都錯,如梁同學認為為目的殺人令人不舒服,之後覺得士兵並無責任作選擇,都與這個例子無關。校長描述放生牧羊人引致悲劇,才是例子重點所在,如劇本能著重這點,描述放生陳副校所可能帶來的災難,想必在聽證會時支持校長的觀眾會更多,引起的爭議與思辯後勁會更強。可惜是校長一方的說話重點放在其他不同事例之上,如特朗普或文學書藉,類比效果實際不如理想,使整體上她似是強辭莫辯。

 

當然《原則》是一部正劇,即使有哲學思辨部份,亦非論文或哲學戲劇,論據邏輯稍有差池其實亦能接受,而以上幾乎一面倒的失衡情況,會否實際校園情況真的如此?是,亦不是,劇中努力表現出校園內的時間,成功營造師生之間的溝通與矛盾,而現實的校園教育同樣充滿失衡,但實際往往是偏向建制保守:由政府、教育部門、校外教育協會,辦學機構、校董會、以至寫投訴信的家長、要保住工作的保皇黨老師、及怕事而打小報告的學生,都幾乎在每一所校園都會出現。當然戲劇是需要簡化,但卻不能簡化得離開現實,建制力量在本劇中完全消失而留校長單打獨鬥,反觀辭職師生卻有媒體與及校友會所支持,以令勢力失衡完全反過來,這就如二戰時俄羅斯描述自己一國對抗整軸心國,結果簡化得漠視現實出現的局限,只會是單面而不真實的。

 

但這不平衡與不真實感,可能是因為筆者由2020年的視野,去回看2016年以至更早的戲劇世界,在16年時校園並沒那麼失衡,政治與校園還可以分得開,在劇場還可以設想真實是如何的年代,戲劇絕對是反思原則的方法。但在現實走得比戲劇更離奇的時代,行為保持正確實在舉步為艱:現實校園政治的爭議性倍大於劇場,我們看到的會是政治象徵而多於現實校園,看到高官大班椅而非木椅、看到特首在伊館的社區對話、看到掛在紅隧天橋的抗爭橫額、看到建制激進與保守派的針峰相對、看到管理主義與自由主義的原則性對峙,然後真真正正看到一個良心教師的辭職,一個堅守原則會賠上自由的時代。因為我們經過這兩年社會的光怪陸離,看到現實政治如何赤裸裸地介入校園,我們都回不去那個年代了,那個學生還不需要思考政治,不需擔心黑夜過後明天還能不能有自由回到校園,享受愉快時光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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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文藝學博士(主修中國美學)、哲學課程講師、文化節目《索書號》主持、《聲韻詩刊》活動助理、文學書籍編輯,藝評散見於《號外》、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虛詞》、《別字》、《像素麵包》、《聯合文學》、「香港文學」。

 

業餘戲劇人,曾演出《魂迷族》、《水圍深海鯨》、《青春環圓》、《言盡之都》及《無路可逃》,編演《私房浪遊人》、《謊誠記》及《再見潘多拉》,並協辦戲劇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