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戲劇巡演》:三場演出三種風格
文︰黎曜銘 | 上載日期︰2017年12月15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節目︰三地戲劇巡演 »
主辦︰中英劇團、廣東省演出有限公司、戲劇農莊
地點︰葵青劇院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粵港澳戲劇交流計劃2016/17」由中英劇團、廣東省演出有限公司及戲劇農莊合辦。計劃開辦編劇課程,然後再舉辦劇本創作比賽。而是次《三地戲劇巡演》則是把香港、澳門及廣東三地的冠軍作品製作成演出,於十一及十二月在葵青劇院搬演。

 

未知製作單位是否有心為之,筆者認為三個演出各有長短,各有特色,各自呈現戲劇不同的面向。把三者在同一個時段同一個場地中上演,確是達到互相參照、互相交流的作用。

 

(一) 《烏托邦壹號》:來自澳門的感性荒坦

 

首先演出的,是由莫敬鋒編劇,黃樹輝執導的《烏托邦壹號》,故事講述地產中介人阿儀帶顧客趙先生參觀樓盤「烏托邦壹號」,遊說他購買這個單位。原本交易可以順利完成,可惜橫生枝節,慢慢發展出荒誕而可怕的結局。

 

筆者認為是次演出最精彩的,是佈景、化裝服飾以及形體動作烘托而成的荒誕氛圍。故事發生「烏托邦壹號」一個單位之內,而製作團隊將單位設計成一個異常狹窄、彷似鐵籠的「馬騮架」。在昏暗而詭異的燈光下,演員走動時要在「馬騮架」上不斷攀爬,甚至為了避開架上的鐵柱而扭曲自己的身體。而兩位演員的裝扮皆是面色蒼白,帶有黑黑的眼圈,精神萎靡。由開劇直至最後,他們最多也只能爬上架頂,又或者把身體伸出欄外,始終未能離開這個單位,彷如兩個被困的靈魂。凡此種種的元素能夠充分表達出居住問題對人類精神的扭曲,為了逢迎社會的荒誕,個個也變成了失去希望的畸零人。

 

在劇本方面,內容也是荒誕十足。趙先生五年來不斷宰豬,殘殺生命直至自己盲目,才能儲到足夠的錢買樓。但是後來發覺自己辛苦儲來的錢只是足夠付首期。為了成功置業,趙先生要求阿儀幫忙尋找市場的廉價兇宅,可惜由於供不應求,兇宅早已售罄。最後,為了自製兇宅,趙先生在殺阿儀與殺自己之間選擇了自盡,把自己變成肉漿。

 

事實上,觀眾觀劇時完全感受到劇作者的無奈以及對社會的控訴,但是筆者認為這種情感在劇作的前段已經表達得相當足夠,後段應對有關命題作出更深入的挖掘或者更深刻的反思,例如這種社會的荒誕是如何構成的?人類為何又不能逃離這種荒誕?荒誕的始作俑者又如何看待這班受害者?但是,現在的作品由始至終仍停留於同一水平,雖然有描寫人物不同的面向,但是始終未能進一步深化主題。去到劇作的後部,筆者覺得失去了劇初的驚豔,慢慢失去耐性,就是因為這個原故。這種美中不足,實在有點可惜。

 

(二) 《粵中大狀》:來自廣東的惹笑鬧劇

 

第二場演出的,是由梅哲、大春、康清荃編劇,梅哲與朱雲峰執導的《粵中大狀》。故事講述在萬曆十三年間,皇宮失竊,《墨龍圖》丟失,兩位錦衣衛得令,尋至粵中,卻不料在悅來客棧捲入一宗命案,與客棧眾人鬧出不少笑話。

 

筆者認為是次演出最具風味的,是現場演奏鑼鼓的設定。在演出之中,台右設有樂師即場演奏鑼鼓,而不少場面中,演員的動作、造手、走位亦會跟隨鑼鼓的節奏而調動,在現代的話劇當中注入傳統戲劇元素,極具風味,賞心悅目。

 

而過程中亦算笑料百出,其製造笑料的方法主要分為四方面。第一,為古裝故事加入現代元素,例如安排兩個錦衣衛唱出經過改詞的〈半斤八兩〉。第二,加入一些誇張惹笑的動作及反應,例如安排眾人跳出動作誇張的舞蹈。第三,加入一些愚笨的角色製作喜劇效果。最明顯的一定是錦衣衛東東,他身型肥胖,由於愚笨,常常壞了大事。例如在行動中不小心踏斷了同伴的腳,入住客棧時竟然把自己的令牌交予老闆娘,洩露自己的身份。第四,加入一些打破第四道牆及演出空間的場面。例如錦衣衛想把饅頭丟向觀眾席時,見到觀眾在此,於是作罷。又例如為了報復樂師在自己中計時,彈奏出輕快的音樂,於是錦衣衛向不在同一個演出空間的樂師打了一個耳光。

 

觀看演出時,觀眾笑聲連連,時間的流動變得很快,不知不覺便完場,但是筆者卻又有點若有所失。筆者認為這是由於劇作者對演出缺乏更高追求之故。喜鬧劇固然要為觀眾帶來歡樂,但歡樂背後,又有沒有更深層次的思考呢?又有沒有進一步反映入生或者社會呢?作為劇場創作人,又有沒有在演出形式方面作出進一步的探索呢?筆者認為含有深刻的思考才是上乘的喜鬧劇,例如喜劇大師差利‧卓別靈的著名作品《摩登時代》,它之所以令人不能忘懷,就是因為為觀眾帶來歡樂之餘,還向社會作出了一場深刻的諷刺。

 

(三) 《廢胎》:來自香港的理性敵托邦

 

最後演出的,是由陳麗芬編劇,鄧灝威執導的《廢胎》,故事講述香港政府為了發展為精英城市,於是推出《廢胎法》,規定所有孕婦必須驗胎,如果發現是廢胎就必須進行墮胎手術。對於這條法例,有人贊成有人反對,社會頓時變得沸沸揚揚。

 

筆者認為整套劇是一場極具深度的辯證過程。劇作者透過劇中不同角色來對生命的意義作出辯論。例如透過祖兒質疑如果家庭環境不好,母親是否應該把孩子生出來;透過莎翁校長與屈主任,提出不把有問題的孩子生出來,可以減少浪費社會資源。令筆者最深刻的是,劇作者透過明明與Michael來指出,不少人反對《廢胎法》的原因在於擔心將來如果每個孩子都是精英,那麼 現在較弱的孩子便會永恆地處於弱勢,而現在的精英孩子便不會仍然如此突出,社會便會失去了低下階層的襯托。故事發展到最後,Mee決定把孩子生出來,而明明則決定墮胎,使觀眾在兩方面的觀點中產生掙扎,迫使觀眾思考,甚至引發觀眾在離場後進一步的討論。

 

而且筆者認為導演能運用意象、象徵及場面調度來進一步豐富作品。首先,導演安排主要的演出場區中只是放置一張石桌以及幾張石椅,地下是乾燥的石地,眾人皆穿着淺咖啡色的服飾,營造一片荒涼的景象,為觀眾呈現出一個有如沙漠的敵托邦世界。這個意象可以充分暗示出香港社會重視精英、漠視生命的精神狀態。

 

其次,鞋子亦算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象徵。在演出中,除了主角Mee外,所有成年人的角色亦會穿着鞋子進出演區的。穿着鞋子走路,可以避免腳部弄髒或受傷,這是理性的做法。這正正象徵出,這班人無論支持《廢胎法》與否,皆是出於理性,也是對生命作出的計算。相反,主角Mee全場卻赤足而走,用腳底感受着土地的溫度,也許正正象徵着她要把孩子生下來,單單是一種單純而自然的感情連繫,對生命一種最自然的尊重。

 

最後,導演還安排了幾張椅子讓不用出場的演員就座,與觀眾一同觀看演出。筆者認為這安排帶有一種間離效果,如像用場邊的演員一直提醒大家:「這只是一場演出。」這樣能使觀眾不會太投入於情節與角色之中,會略為抽離一點地思考劇中的主題,配合劇作者要求觀眾對主題作出思辯的要求。而事實上,筆者在開劇之初未能投入於劇情之中,應該就是因為這種抽離的處理。而在劇作的中段,筆者開始在不同的角色中接收到不同的觀點,對主題開始產生興趣與思考,才開始投入於演出之中。

 

而事實上,「是否讓胎兒出世」這種情節只是老生常談,筆者相信在電視電影中,有不少創作人已經處理過。但是,劇作者聰明之處是在情節中加入了《廢胎法》,這不但加強了角色之間的矛盾,更能為劇作帶出一點超現實的荒誕意味,為平凡的題材製造出不平凡的效果。

 

(四) 三場演出:一場精彩的交流

 

是次「粵港澳戲劇交流計劃」,目的在於展現各地戲劇的獨特魅力,作出深入的跨地域文化交流。筆者認為,他們做到了。筆者希望主辦單位可以多辦類似的活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讓各地的劇戲有更多機會觀摩異地的作品,讓各地的戲劇質素進一步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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