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魚》:舞台跨媒體的碰撞實驗
文︰江祈穎 | 上載日期︰2015年11月5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節目︰掌心的魚 »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演出單位︰龔志成音樂工作室 »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日期︰10/10/2015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音樂 »

煩惱,憂慮,恐懼,我們都極力去除或逃避,而它們就如掌紋一樣,與身相隨,滲染到一切你所接觸之物。常說戲劇是人生的濃縮表述,而除了表演說故事,舞台上的述說方式還有無盡可能性,表達的未必是一個論題,可能只是單單一種情緒,《掌心的魚》想做的就是利用不同的媒體:音樂,歌劇,形體與戲劇演出,使他們各自獨立下互相碰撞,嘗試重構出一種當下的情緒,抽象而真實的恐懼。

 

本劇最特別的就是用歌劇形式,以男女高音唱出廣東話的詞,這是一種十分大膽的嘗試,男歌者身站高台,大熒幕把他投映成一個剪影,算是全劇最注目的地方。而歌者不帶戲地唱,欲與現場表演抽離,使歌劇本身成為一個表演原點。然而唱詞文本用廣東歌詞的質地寫成,內容多為個體經驗,整體較為鬆散平淡,與凝練的歌劇唱腔並不相配,男歌者亦有一段與表演女角直接對話交流,亦似乎亂了兩種表演的獨立性,幸尾段唱詞回歸簡約詩意,與整體表演重新融合。

 

作曲趙朗天先生探用多樣化旋律的現代音樂手法,並在基本的弦樂團組織外加入電結他及敲擊樂,樂句曲式多變而複雜,本身對觀眾來說是巨大挑戰,而當觀眾要同時顧及歌劇唱詞,表演及形體,實在難以分心關注本應獨立,需高度集中欣賞的無序音樂,以致大多時候淪為歌劇的底歌,又或表演內容的背景音樂,甚為可惜。本劇特別逆轉了樂團與表演者空間位置,把本應隱藏在前台樂池的樂團放上舞台後方,以一張透明膠幕分隔演區與樂區,同時保留樂池的空位供表演者利用,同時表演者又能進出膠幕,使表演者直接與樂團及歌者交流,樂團亦變成表演的一部分。

 

故事並非本劇的重點,劇本極富西方荒誕劇影子,角色關係交流如Edward Albee的劇作一樣抽離失重,演員對話時故意地似有還無,對白變成抽空的語言,即使共存於台上卻更表現出各自的寂寞感,甚至角色你我他亦被消融,而化作純粹的恐懼投射;亦有Sarah Kane式的殘酷內心獨白,配合演員扭曲緊張的形體動作,使那種內心的恐懼感更能昇華突現。可惜有部分對白突然與本土政治相關,無意間把已投入內觀的專注轉移,在虛與實中失去平衡而來得突兀。其中日本演員松島誠並無對白,所有表演只以動作交待,與其他演員的對白互動得甚為有機,時而緩慢時而迅速,怪誕魔幻而穩定的肢體表演,本身已幾近於現代舞,尤以四肢在台前緣的小牆上爬行,直接投射出潛行內心的一份恐怖暗影,甚為精彩。

 

哲學家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曾提出與焦慮(Anxiety)相對的怖慄(Angst),焦慮總是關於某些事物的擔憂,總有特定對象去解決焦慮問題,但怖慄卻無形無相,並無對象,甚至無法預期摸索,完全未知,卻又和存在互存互倚。要表現這種怖慄是難以利用具象或現實事物的,它如游魚一樣游離不定,卻長印掌心。本劇就是用多種藝術形式,以音樂表現那種思維之外,心中不經意出現的無形恐怖感;以夢話及肢體異相表現出那夢中出現的,無法逃避的可怕影子,以抽象而不落實體地,表現出這種超出經驗範疇的怖慄,並在最終一幕以膠幕封印樂池,加上燈光後反映成流水的幻彩,幾種藝術媒體就此共融在這個幻光之中,給觀眾帶來一個洗滌怖慄的契機。雖然本劇不同藝術媒體並不能完美無誤地實現其意圖,但作為創新的表演方式,作為一場實驗性的藝術盛薈,各方已各盡所能地表現出其藝術力量,而碰撞出來的聲響亦甚有深意。如此觀眾亦有其責任,努力接通每種媒體素材,使它們能在心中建構成一個多元的藝術感受,並為下一次更精彩的多媒體表演作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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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博士生,主修中國美學,《聲韻詩刊》活動助理,香港實踐哲學學會創會成員,演員學員,曾演出《魂迷族》及《水圍深海鯨》,編演《私房浪遊人》、《謊誠記》及《再見潘多拉》,業餘編劇及藝評人,蛀書虫,電影宅,熱系,夢想是寫一套有觀眾的詩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