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音樂,快樂演奏
文︰洪思行 | 上載日期︰2014年3月27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照片提供:世界文化藝術節2013——東歐芳華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日期︰25/10/2013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音樂 »
今年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定名為「東歐芳華」,顧名思義,就是以東歐國家為題,舉行一連串洋溢東歐風情的節目。藝術節的其中一個重點節目,就是布達佩斯吉卜賽交響樂團音樂會。為隆重其事,康文署罕有地安排了免費戶外轉播,在文化中心外設立三個大型電子屏幕,給公眾觀看。
 
說回布達佩斯吉卜賽交響樂團,不論是藝術節的文宣、以至場刊內頁中的文章〈藝術家的話〉和〈吉卜賽〉,都一再強調他們的吉卜賽人身份及吉卜賽風格的音樂。吉卜賽人給人的印象總是離不開流離浪蕩、自由奔放、隨性和音樂。事實上,這隊號稱全球最大型吉卜賽交響樂團的成立起因,本身已經是很「吉卜賽」:1985年吉卜賽音樂的傳奇人物山多爾‧亞羅卡(Sándor Járóka)去世,一大群吉卜賽樂手在他的喪禮過後,即興合演,布達佩斯吉卜賽交響樂團從此誕生,並到世界各地演奏。
 
雖然取名為交響樂團,但它與西方主流古典音樂的交響樂團有很大差異。首先是樂器,這隊樂團主要是由弦樂組成,幾近能稱為弦樂團,另外還有單簧管和最具代表性的匈牙利樂器欽巴隆揚琴(cymbaloms,無論外形、演奏方法和聲音都與中國的揚琴極為相似)。其次是樂師的座位安排,他們全是面向觀眾,像合唱團般,後排的樂手坐在較高位置。樂團雖設有指揮一職,但不是每首都由同一人指揮,而是由不同樂師站出來,充當獨奏和「領奏」的角色──他們會拿起小提琴一同演奏,其他樂手就是跟著他,只待有需要時他才給予樂團速度指示。此外,他們表演時全是背誦演出,完全不需要樂譜,所需要的紙張,就是給他們看的曲目表。
 
上半場開始時,只見上百人的樂師魚貫進場,他們的年紀偏大,很多都已經是兩鬢斑白,也有很多人的身形非常龐大。男性樂手佔絕大多數,只有數量不多的女性。他們都身穿民族服裝,背心的顏色反映了樂手的階級:紅色的是一般樂師;藍色的是小提琴獨奏;兩名指揮則穿著黑色背心,他們不會坐在台上,而是在後台準備,輪到他們時才走出來領奏。
 
上半場的演奏曲目以帶有匈牙利特色的音樂為主,當中包括一些耳熟能詳的樂曲如布拉姆斯的《第六匈牙利舞曲》、薩拉沙蒂的《流浪者之歌》。這些作品的最大特點是充斥著對比很大的樂段,因此負責領奏的責任重大,要通過他的演奏給予整團人的速度指示。
 
說起領奏,各位獨奏者的領奏風格各異,有些時常背向觀眾、望著樂手拉奏,有些則熱情澎湃,有些比較斯文淡定,各具特色,頗符合吉卜賽人隨意的天性。他們相同之處是只給予速度指示,其他事項可謂一概不理。事實上整個樂團的演奏絕對是凌亂非常,各個樂手的表演很不整齊,各提琴組的弓法和用弓不一致,揚琴手各自打自己的音樂,對於聽慣西方古典音樂的觀眾肯定受不了。然而,這班吉卜賽人完全不理會的事情,我們可理解為這壓根兒不是吉卜賽音樂的重點。相反,能夠一起玩音樂,跟觀眾分享音樂帶來的喜悅才是他們的宗旨。這點可在上半場最後一首樂曲得以引證:在演奏途中,十位低音大提琴手會忽然二人對視地拉奏;指揮又會隨意點樂手走出來,來段即興獨奏表演;他又會叫觀眾一起拍掌,甚至給觀眾開一個音樂玩笑──在樂曲將完結時,樂團忽然停下來,讓觀眾的拍手落空,然後才奏出最後的三個和弦。
 
此外,上半場還有一首欽巴隆揚琴獨奏,給觀眾仔細聆聽這件特色樂器。負責獨奏的是奧斯卡‧歐克羅斯(Öszkár Ökrös),演奏時有一名小提琴手、一名大提琴手和一名低音大提琴手不停重複固定音型作伴奏。有趣的是,當他放緩節奏時,伴奏絲毫沒有慢下來,各有各奏似的。奧斯卡‧歐克羅斯的演奏即興性高,玩得興起時更會交錯雙手地彈奏。
 
演奏古典音樂曲目是魚目混珠?
 
下半場開始時,只見除了最高階的兩位指揮仍舊穿著上半場的傳統服裝,其餘樂師都清一色換上款式一致的西裝。表演曲目幾乎全是西方古典音樂的經典舞曲,例如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圓舞曲》,其中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舞曲便有三首,可能是因為他的舞曲輕鬆明快,容易令演奏者奏得高興時,觀眾亦聽得開心,這與吉卜賽的音樂精神不謀而合(小約翰‧史特勞斯拿著小提琴指揮的風格與他們的領奏風格也有幾分相似,但筆者認為實屬巧合)。整個節目只保留最後一首《雲雀》為匈牙利音樂。
 
這個安排也許使一些樂迷不滿:我進場就是想聽你們的傳統音樂,若要聽《藍色多瑙河圓舞曲》,我何不去聽正統交響樂團的演出?筆者認為,其實他們演奏這些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樂曲,是另一種途徑讓我們認識他們。就像他們操匈牙利語,我們說廣東話,若要透過說話交流來認識他們,而不需花時間學他們的語言,我們只好跟他們說英文──一種雙方都認識的共同語言。他們未必能說純正的英文,也未必能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但這不失是一個辦法。把這個比喻套用在音樂上,經典曲目就是表演者和觀眾的共同語言,樂師們用來表現自己的風格,觀眾則能將他們與其他樂團比較,從而認識其特色。
 
場刊中沒有寫明是誰改編經典曲目,大概是由幾名成員試奏過後,再跟其他團員分享。從他們的演繹,能再次印證上半場的結論,就是他們的演奏不著重樂曲中的細節。作曲家在原曲中有很多精心部署的設計,如氣氛的推進,高潮爆發的鋪排,但這個樂團都不多注重。他們著重的是演奏時的歡樂氣氛。好像演奏輕快的《閒聊》波爾卡舞曲時,樂師會忽然一起喊叫,或是整組人站起來,很多樂手都笑容滿臉,領奏的更在完結時跳了起來,可見他們都是樂在其中,觀眾也被這種快樂式演奏感染。
 
另外,吉卜賽人的表演充滿showmanship,演奏最後一首樂曲時,指揮又不停隨意地點樂師出來獨奏。當其中一名獨奏在拉一些極高把位的高音,指揮自己也不甘示弱地拉高音,二人一問一答的,像極是一場「高音pk」。正當他們激戰正酣時,一名樂師按捺不住,忽然站出來加入戰圈,立刻引來哄堂大笑。最後連在後台的首席也走出來跟他們比拼。雖然這像是在賣弄技巧,但絕非帕格尼尼式的炫技,而是用自己的專長玩耍。儘管兩者的外在表現分別不大,都是在奏高難度的音樂,不過從他們的愉快表情和動作來判斷,可以肯定他們屬於後者,自娛之餘又能逗樂觀眾。
 
到了加奏環節,樂團一共拉了四首樂曲,非常難得。最使香港觀眾感驚喜的肯定是第二首安哥──《康定情歌》,這明顯是樂團為了首次中國之旅而準備,而且他們的演繹確是帶點中國民歌韻味。然後他們又奏了著名香頌《玫瑰人生》,還叫現場觀眾一起哼唱,更一度停下,讓觀眾清唱。
 
是晚的表演娛樂性十足,觀眾對布達佩斯吉卜賽交響樂團的表演都非常受落,被他們的快樂音樂所感染,全場無一不站立拍掌,更不願停下,期待樂團能繼續加奏下去。相信當晚所有人,包括演奏者都能夠盡興而歸,享受快樂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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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思行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專業會員,熱愛音樂與文字,遊走於琴鍵和紙筆上的黑白之間。本地無伴奏音樂組合Zense A Cappella的成員,亦曾參與多個歌劇的演出,經常在各文字媒體發表樂評及評論,文章散見於《信報》、《立場新聞》、Arts Plus等。編有《香港古典音樂年鑑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