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
文︰賴勇衡 | 上載日期︰2010年10月26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余靜萍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
演出單位︰非常林奕華 »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日期︰22 - 24/10/2010
城市︰香港 »
藝術節︰新視野藝術節2010 »
藝術類別︰戲劇 »


命運,是誰的命運?前程,是誰的前程?《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以女主角寶貝為中心發出有關幸福的問題,並以愛情與家居為尋索的主軸。相對來說兩位男主角就如兩個選項:小鬼是工作伙伴、前度情人,他乏味、自卑又聒噪;摩西則是知名建築師,富有、滿懷理想、風度翩翩。跟哪個男人一起才會真正幸福?

 

似乎一個女人的幸福就以「家」為依歸,就像那餅家廣告說「給女孩子一個家,就是嫁」,緊接著播放的就是樓盤廣告——「家」既指居住的建築物,也指父母子女等有血緣關係的人組成的社會單元。兩者的結合,就是住在一個理想的家居;對寶貝而言,就是能每早打開窗,見到花草樹木,嗅到四季的氣味,讓陽光灑在身上,還有一道可以自由進出的門;當然還有一個抱著睡的男人,為他生一個孩子(她說喜歡女兒)……

 

寶貝的天賦是漂亮的外表;小鬼和她受聘到示範單位扮演新婚夫婦,寶目還裝作初孕,讓潛在買家「預見」入住後的幸福生活,作為一種「戲劇性促銷」。看似誇張,但比起那些樓盤廣告裡充斥著歐洲庭園和金髮白人那達魔幻程度的宣傳手法,寶貝和小鬼的演出其實是很「寫實」的。這也是《遠》劇「眼見不足信」信息的諷刺式點題。但人喜歡好看的東西,看見人家有的,會妒忌;自己得到手,會炫耀。男女皆是。摩西是建築師,想設計一個「讓女人感到幸福」的作品,是讓自己的作品被看見、被景仰;入住的人也因為能住在「藝術商品」中而被羨慕。摩西為此聘請寶貝入住自己家,裝作幸福的女主人,從中汲取靈感。寶貝懷著假肚子,穿著華衣,一度以為幸福已來臨。摩西也感受到似有還無的愛情感覺,但心裡始終把創作放在首位。寶貝在哪個男人身邊最後都感到失落,因為總被冷落。

 

故事以大家熟悉的社會話題(房屋、發財、拜金、富二代)為素材,主線甫看來像電視肥皂劇,講述漂亮的女主角不能與發憤賺錢但欠缺運氣的男友相濡以沬,藕斷絲連之際又遇到富有的青年才俊,接著就是一段糾纏不清的三角戀,間中有配角出來搞笑……當然林奕華向來罵電視劇那麼狠,使觀眾越看越笨,他的劇作定會以不同的手法處理類同的題材,向觀眾發問,要他們思考,並提出建議。對於林的長期讀者/觀眾而言,也當有如此期望。所以結局一定不會是女主角被富家子欺騙感情,舊愛不離不棄且剛好幸運降臨事業有成,女主角回到他身邊終成眷屬。不,最後寶貝兩個男人也不選擇,卻嫁給了為其診治的眼科醫生,那時她已盲了。

 

劇作者的原意是,城市人習慣了炫目的誘惑,以「看與被看」作為社會關係和自我認識的依歸,但卻不知道別人和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甚麼,其實內心是盲的,就像劇中時常出現莫迪尼亞尼畫作,那配戴黑領帶,有眼無珠的女人(表面意義)。所以本來膚淺的,只看到事物外在的寶貝,最後得到失明的懲罰,然而懲罰也是一種拯救,給她換來一個歸宿,以及重新認識自己,看見事物內在本質的能力。所以當眼科醫生問她能見到彩虹中多少種顏色時,她說看到光——七色是表象,光是本質,這是一個明白的比喻。舞台地板、背景、大屋和傢私等都保留單色調的木質原色和肌理,也暗示著本質的重要。

 

那麼,建築物、房屋和家居等等從視覺著手營造幸福感的東西,最後也不重要了嗎?但這些卻是舞台設計和故事的主要構成物。舞台正中就是一所木屋,巨大得使所有角度的觀眾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避免看到這屋子,也就是炫耀的、慾望的對象(慾望包括了炫耀);前台則是室內裝潢,有時是示範單位,有時是小鬼或摩西的家,也就是角色交流互動的場所。外觀與內景製造出來的對比是,看來很美好的「家」裡,看起來也很美好,內裡的人始終無法組成家,即使他們很努力。那大木屋由很多塊木板組成,建築工人不斷地拆,有時會重搭,但最後差不多只剩屋頂、門窗和骨架。若牆意味著保護和隔膜,門窗就是溝通。寶貝理想的家居有窗和「可自由進出的門」,只是她一直不了解「自由進出」其實是甚麼意思。因為她還未了解自己,也未準備好與人溝通,但她卻是渴望被了解的——最少渴望別人記得她喜歡吃甚麼、不吃甚麼。

 

最後寶貝離開小鬼和摩西,或許是因為發現了這兩個男人是「成家」的假選項。其實兩男很相似,都一樣努力工作,都同樣不解溫柔、自我中心,沒有真正給寶貝被愛的感覺;不同處也許真是際遇不同而已。即使劇本中安排摩西的管家朱阿銘這角色特地解話,說他和雕塑家朱銘姓名只差一字,但命運那麼不同,而朱阿銘年青時也羨慕別人見識廣博,直到他到摩西家裡工作,也有機會到不同地方見識見識,所以做人應安份守己云云。但這樣朱阿銘還是際遇很好的,本質上跟摩西出身在一個條件優秀的家庭沒兩樣,而不斷努力,但際遇不佳的小鬼,也不是不安份守己的問題。但這樣對寶貝來說都沒分別,重點是眼科醫生會專注於她的需要,細心保護她,所以他才是歸宿。可惜這一段感情著墨不多,說服力不夠;也許有些觀眾會認為,寶貝只是剛好抓著一個救生圈而已,因而也感動不起來——眼科醫生是專業人士,收入不低,不會像小鬼那樣為未來而忽視了現在;也因為其工作性質,他越專注工作,就越關心寶貝(病人),不像摩西那樣只看到未來的作品,而忽略當下培養感情的機會。

 

眼科醫生也許只是一個象徵,反正他醫不好寶貝的眼睛,但寶貝正因失明而重見內心的光明。再三出場的油畫《戴黑領結的女人》看真一點,雙眼的部分不是白色的,而是肉色的。與其說是有眼無珠,不如說是閤上了眼睛,不再看外在而轉向內視。

 

然而嫁給眼科醫生就是「女人的幸福是甚麼」這問題之解答嗎?仍然有人會問,若果不是眼科醫生,而是一個全心愛護的窮光蛋呢?那還有幸福嗎?又或者問,女人的幸福一定是嫁人生子?可不可以有自己的事業,自己養自己?劇中安排了一對建築工人情侶,每天辛勞工作,午餐都只吃梅菜扣肉,最後步入教堂,並以結婚誓辭來點名「幸福」的真義。這安排大概可當作故事主軸的補遺。不過,在這故事背景和觀眾對象都很「小資」的劇作中出現這樣的基層描寫,不免太脫離現實,也幾乎有一種接近偽善的讚揚。都市中產生活使人變得浮淺,人際關係疏離,就渴望摩西最後設計出的「寶貝的家」那樣親近大自然的小屋。這與「窮人簡單反而長廝守」的觀念猶如鄉愁——但我們不能忽略,那對工人夫妻還是不能住進親手所建的樓房。而「學效基層婦女那樣知足簡樸因而得到幸福」的信息,對觀眾來說,也跟「女性當地盤工人」的機會率一樣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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