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離荒誕有多遠?——評《爆.蛹》
文︰甄拔濤 | 上載日期︰2013年3月15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拍攝:Keith Sin
節目︰爆.蛹 »
主辦︰第四十一屆香港藝術節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8 - 11/3/2013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劇場作為現在進行式的藝術媒介,永遠吸引著創作人用它回應當下的社會狀況。堅尼系數名列前茅的香港,正值多事之秋,常常徘徊於繁榮安逸與傾頹崩壞的邊緣。香港人時時刻刻感受著巨大且壓倒性的壓力,《爆.蛹》明顯想對這個惶惶不安的時代作回應、描繪、嘆喟、解穢。


編劇王昊然安排三個在城市苦苦掙扎的男人大波(陳永泉飾,中年男人)、小波(王維飾,從國內來港尋找機會的青壯男子)、微波(文傑聰飾,聲稱自己是大學生的基層職員)同住一劏房中的三層碌架床,窗外棚架伸手可及,喻示城市無日無之重複著拆毀重建,廁所的馬桶瀕於爆裂邊緣。《爆.蛹》一開出來的格局,顯示編劇上承荒誕劇場的藝術手法,幾乎可以說是品特(Harold Pinter)式的風景。主角受困於無助的處境——一間不見得能安居樂業的劏房,三人亦無經濟條件改善生活環境。而且屋頂常有沙石陷落,但三人從無躲避亦不予理會(或習以為常?)。三人亦有各自的荒誕(或較不尋常的)行徑,這亦是荒誕劇場用以刺激觀眾反思現實世界無助的慣技。大波在四十度高溫下送薄餅而受著熱辣辣的電單車座椅煎熬,引致其痔瘡發作。後來他憤而將一盒盒薄餅偷回家中;小波常常吹噓自己的道理,扮作很懂鑽營其實一事無成;微波猛唸《心經》又在文件上寫詩,卻按捺不住他對按摩女小琳(周若楠飾)的痴慕。大波與小波要去東莞一振雄風,最後也沒去成。主角被迫或自願做重複而無意義的行動,也是荒誕劇場常見的情節。編劇對荒誕劇的藝術形式了然於心,但是荒誕劇誕生至今已逾五十年,《爆.蛹》還有沒有甚麼新鮮的變招呢?


王昊然將《爆.蛹》置於香港的處境下,實現荒誕劇的本土轉化(這時很自然的想到潘惠森),他昭示刻下香港荒誕的立意也就明顯不過了。劇中一些無意義的對話摻雜了廣東話的趣味,如活靈活現的港式粗口。不過,《爆.蛹》其中一個可堪玩味之處是,編劇以其成長背景帶給他的特有視角(他生在湖南,長於深圳),試圖側寫中港矛盾,而且沒有走入那種一對一的生硬象徵主義(甲代表香港,乙代表中國)。反而他著力於個人處境與生存狀態。如小波大聲疾呼他懂廣東話但其他人總愛跟他說普通話。他者是如何建構的?如果一個異鄉人落戶香港卻總被本地人視為他者,他如何變成真正的本地人?《爆.蛹》最後以一紙價值一百萬港元的人體實驗合約引發衝突,三人關係瀕臨撕裂邊緣,最終化干戈為回到床上各自生活。或許這是編劇對解決刻下中港矛盾的期許?人體實驗具體內容曖昧未明,不過都是要參與者(小波與微波其中一人)捐精及五年內不可有性行為。三人放棄合約以示捍衛尊嚴的寓意明顯,可是未夠深刻,而且走回被閹割焦慮的老路,沒能引發更遠的想象。


製作方面,三位男角演出精彩,一氣呵成,令一些本來冗贅的場面仍有可看性。反而小琳的角色可有可無。她在劇中不斷以形體展示男性凝視的可欲女性形象,沒能說明更多事情。如此狀態不明的角色(或明顯的陳腔濫調),確實也苦了演員。整體上導演陳曙曦掌控節奏得宜,起伏有致。我尤其喜歡結局的處理——大量沙石墜落屋頂,與屋頂同樣大小的巨型廁板同時打開,人們活在底層的意象具震撼力,猶勝千言萬語。


我欣賞王昊然闖入問題核心的勇氣,試圖切進有血有肉的本土狀況,沒有陷入去政治化的陷阱,唯其如此,才不會愧對現在進行式的劇場。如果編劇在藝術形式的創新上再推深一步,《爆.蛹》的可觀性將更上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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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以劇場創作人目光撰寫劇評。近年作品包括:《西夏旅館》(新文本戲劇節2012節目)(文本及導演);《鉛筆擦膠-城市魔幻繪本》(入選雜誌《讀書好》2009書展100本好書) (文:甄拔濤、圖:KY Chan)等;劇場編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