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傳統戲的安排——評國光劇團2020年春季公演之老生專場
文︰陳韻妃 | 上載日期︰2020年5月7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主辦︰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演出單位︰國光劇團 »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日期︰2020/2/29 14:30
城市︰臺北 »
藝術類別︰戲曲 »

國光劇團為臺灣的京劇劇團,維護傳統和創新發展兩條路線並行,後者每年至少有一齣新編,行銷容易吸引注意,前者每季安排公演,如何推廣頗費心思,劇團著眼傳統戲的劇本或表演共同點,設想主題加以包裝,以劇本為題的例如2006、2019年的「禁戲系列」,大多因政治審查被禁演的戲,2020年封箱前的「風月.鬪」,《水滸傳》的戲;主打行當、演員的有2018年武戲與丑戲專場,2019年「熱血」,用團裡中、青生代武生的習藝展演或年齡、身體優勢作宣傳,都是「新瓶裝舊酒」的策略。若從傳統戲曲之欣賞要處「演員中心」--唱唸做打--來看這些構想,表演主題的比較知曉所演是什麼。然「流派」,京劇表演藝術的獨特標誌,幾乎未見劇團以此來排劇碼,事涉演員條件和觀眾品味,容後詳述。

今年(2020)春季公演(2/28-3/1)總題「老派/新局」,三天場次各訂老江湖、老生專場、老派約會等子題[1],這發想同時包含上述劇本、行當之特點,其中2月29日老生專場,共五場文、武老生戲,下依演出次序分述之。

 

〈刀劈三關〉

 

唐朝將領雷萬春率諸子守邊,其因病無法成行,命子代征。長、次子陣亡,幼子被羌女萬花公主所擒,逼招駙馬,邊關告急。奸臣郭政通敵外邦,矯旨賜毒酒予萬春,幸識破郭奸,拿獲罪證,並奪回三關。

全戲演繹了老人日常三態:沉浸過往(功勳)、受困眼下(病體)、恐懼未來(死亡),直到結局才展現老當益壯一面,所以單場演出,只揀最後識奸、奪關等高潮情節,因受限演出時間,第三關改生擒番王走過場,刪除與萬花公主關前對手戲。

〈刀〉原是汪笑儂(1858-1918)自徽調移植的劇目,現行版本多從唐韻笙(1903-1971)改編汪本的來演,便歸之唐派,本場字幕也如是註明。

唐派唱腔高亮,作派瀟灑,本戲主演戴立吾身上披掛物不少,武打中物件齊整美觀,不時定格耍金刀、捋髯口亮相,姿態漂亮;唱識奸情節【反二黃原板】「見藥酒不由我魂飛魄蕩」調門稍降,或因嗓音不屬敞亮型而為之。約從2017年起,戴在劇團,開始跨出武生行當,如〈八仙過海〉呂洞賓、〈鍾馗嫁妹〉鍾馗、《伐東吳》黃忠、關羽、趙雲,有意強化唱唸功力,朝文武老生邁進,橫向拓寬演藝生涯。

 

〈二進宮〉

 

乃傳統劇目《龍鳳閣》其中一齣,全劇由〈大保國〉、〈探皇陵〉和〈二進宮〉組成[2]。〈二〉敘述明朝李豔妃誤將國政託父李良執掌,引發篡位野心,反被囚禁寒宮。定國公徐延昭、兵部侍郎楊波見狀,進宮二次諫言,李悔悟、重託國事於徐、楊。

臣子明是勸諫,其實軟磨硬泡要國太主動向他倆求援,還要其為前番稱兩人是奸黨正名,最後再討皇封,這些機心都透過以退為進手段來達成。

是日演出,楊波【二黃原板】唱詞「嚇得臣低頭不敢望,戰戰兢兢啟奏皇娘」後加「臣願學嚴子陵垂釣磯上」之「漁樵耕讀、琴棋書畫、四季花名」大段排比句,表面看似「歸隱終南山」託詞,目的還是要求進取。楊波有這類唱詞,無獨有偶,徐延昭【二黃原板】「龍國太休把懿旨來降,老臣言來聽端詳」後亦有「臣難學」、「臣年邁」各四句詞,不過本次沒唱。那些不算新填詞,譚鑫培(1847-1917)之前如王九齡(1818-1885)等就這樣唱,除了唱詞美聽外,也可強調人物性格,但當時唱者保留與否不一,言派和余派則是恢復老詞,前者尤其標榜為演出賣點[3],現在要求戲劇節奏緊湊往往刪減之。

整場進見,君臣各有打算,言語處處交鋒,三名主角必須工力悉敵,才得戲好。劉化蒂飾楊波[4],該角保衛國家之餘尚有所求,老謀深算甚於徐延昭,所以討巧、不那麼規矩地演唱,特定字眼耍花腔,是符合人物性格的。而劉少耍腔,即便有如「站立宮門『生計巧』」,油滑不足,人物形塑得略嫌老實。

劉海苑,張派青衣,聲腔寬亮氣足,演李豔妃收起往常華麗燦爛音色,不逕使氣力賣嗓,情感含悲帶怨,端整大方,切合人物處境。

歐陽霆,青年淨角。在臺灣戲曲學院期間,曾向裘派花臉牛征良、王亮亮學戲,畢業進入國光劇團,參與團方規劃的「青年團員培訓計畫」,先後跟裘派名淨楊燕毅、魏積軍習藝,此次〈二進宮〉由楊燕毅傳授。歐陽與兩位資深演員同台,表現亮眼,單出場前內白「大人請」,聲氣飽滿,便令人豎起耳朵;後段對唱,高寬厚亮、音質耐聽,很有銅錘花臉的潛力。

 

〈讓徐州〉

 

本事為東漢末年,群雄割據,曹操欲佔徐州,太守陶謙求援於劉備。兵危解除後,謙見劉備才德兼俱,考量州郡百姓大計和自身日漸老病,決意取徐州牌印讓予備。

〈讓徐州〉為傳統戲,言派名劇,唱腔特別重視咬字發音,依字行腔,強調音節的起伏頓挫,並且富於情感。本日劉化蒂演〈二進宮〉、〈讓〉雙齣,這裡以彩唱進行[5],戲曲的四功雖是等量齊觀,做單項表演總優先考慮用唱的方式,反映視唱工為核心。劉飾陶謙,連三首著名唱段[6],一氣呵成到底,卻無言派研磨細營字音情形,且其一【二黃原板】唱詞「望使君放開懷慨然應允」之開字耍腔,字音不亮欠滑順,非原唱言菊朋(1890-1942)耍腔處(慨字);再者,彩唱者穿戴的服飾可隔開現實、輔助表演,但一樣唱段經由演戲或類似音樂會來詮釋,觀眾感受大不相同,此處「歡唱」成分大於戲情,缺乏苦心孤詣地拳拳動人之情。

 

〈徐策跑城〉

 

唐朝薛仁貴後代被奸臣張泰陷害問斬。忠臣徐策捨子代刑,換下薛猛之子薛蛟[7],撫養長大,命至韓山下書,搬其三叔薛剛、紀鸞英夫婦反上長安。徐策聞報大喜,不顧年邁登城,見薛軍兵強馬壯益歡,飛跑入朝,代薛家雪冤。

〈徐〉是傳統劇目,麒派做工戲,做工講究生活真實氣息、情感融鑄於戲曲程式,進一步誇張、放大,形成藝術化寫實表演,有別於戲曲向被視作完全寫意的表演特色。引這戲為例,為強調人物「載欣載奔」,選【高撥子原板】--常用於表現激動、不平靜情緒,又適合唱做--作為行走時的音樂,並充分運用演員從頭到腳的髯口、水袖、袍帶、圓場腿功,將內心情狀外顯摹現。此略去報信、登樓、問訊等情節,截演「跑城」一段。

前一齣〈讓徐州〉,演員上妝、穿戲服、唱經典段子,是彩唱方式,援同樣概念來看〈徐〉劇的跑城片段,一樣有妝、著戲服、做精采身段,若視之「彩做」也無不可,只是少有此說法。

王鶯華演徐策[8],左右拽甩髯口、拍手雙外翻、又吹髯鬚加雙翻袖,足勁俐落,呈現急走風動情形;端帶、踢袍順當;著厚底由慢漸快走圓場,上身無亂晃步式皆穩,人物七八十歲年紀,因精神亢奮使得肢體飛動奔放,於是生氣盎然;邊做邊唱【高撥子】,仍維持一定音高,沒有喘吁氣弱狀況,唯麒派粗冽聲氣、口勁鮮明,未多做強調。

 

〈逍遙津〉

 

東漢末,曹操專權,挾漢獻帝以令諸侯,帝、伏后暗修書,命內侍穆順送書令伏父密召諸侯討伐操。事泄,穆順、伏家遭戮。曹操杖斃后、絞二皇子,又逼獻帝立己女曹妃為正宮,帝憤恨不已。

〈逍遙津〉是傳統劇碼,高派代表作,唱腔高亢寬亮,力氣飽滿,這特點在此恰好反襯一帝王大權旁落的軟弱無力,用一連串【二黃】板式唱洩委屈。鄒慈愛飾漢獻帝[9],【二黃倒板】「父子們在宮院傷心落淚」一句拖腔長、尺寸慢的詞,唱得調門高、聲氣足、少氣口,以及後頭【二黃三眼】「欺寡人」起首十幾句,莫不曲折入情。十幾個排比句,表達君王對強臣恐懼、對自身和周遭人命運的不自主,正需藉此強烈抒情,是情感高潮,當然也是表現演員記憶和嗓音能耐處,所以不像〈二進宮〉楊波【二黃原板】老詞「漁樵耕讀、琴棋書畫、四季花名」不在抒情點上,故可有可無。

另外有兩個片段待說,首先主角在內唱「父子們在宮院傷心落淚」時,主排者安排場面伏后被眾兵士杖殺,輔以昏暗燈光的無聲片段,作這句長拖腔的過渡,好處是使唱詞情感有所投射,形成「聲音有畫面」的想像。最後,獻帝被迫立曹妃為后,曹妃出場謝恩,兩人不歡而散,然後劇終。前一個片段有補述效果,後一個因已刪曹妃於曹操絞二皇子暗上的戲份,臨了才現身,又非什麼要緊情節,倒有些畫蛇添足。

 

本日依京劇老生行當所排的節目,唱工戲居多,大飽耳福之餘,若非部分場次是彩唱、做工戲調劑,觀賞實生疲乏。

開篇提及國光劇團少以京劇流派排戲一事,臺灣京劇的師資、人才條件和發展環境與中國大相逕庭,目前搆得上稱「派」者的深度、人數不多,排傳統劇目不太能像大陸動輒出現某派專場、某派演唱會,只要還演傳統戲,流派便是不可迴避的問題。演員技藝涵納百川,歸之一家流派不一定是終極目標,但可當做一種系統化訓練,國光有政府挹注經費,透過與對岸密切交流,邀請京劇名師來臺教習,2013年來已實施人才培訓計畫[10],僅待時日養成。

演員藉傳習流派來提升技藝,也得台下有知音,話說本節目五有四場在演出字幕標示了流派,多少觀眾明白該派特色為何?單就這點,知戲曲藝術之欣賞有門檻限制,這是它的閱聽數目居於小眾原因,猶存努力空間。劇團有資源,或可規劃流派藝術欣賞課程,培養觀眾深入品味能力,擴大「看門道」者數,有益護持臺灣戲曲、劇團走長遠之路。



[1] 國光劇團2020年春季公演以「老派/新局」為主題,2月28日是「老江湖」《連環套》,2月29日「老生專場」〈刀劈三關〉、〈二進宮〉、〈讓徐州〉、〈徐策跑城〉、〈逍遙津〉,3月1日「老派約會」〈賣水〉、〈虹霓關〉、〈彩樓配〉、〈三堂會審〉。

[2] 《龍鳳閣》尚含〈斬李良〉,但多不演,現在常演《大、探、二》三齣。

[3] 參見吳小如《吳小如戲曲隨筆續集》,天津:天津古籍,2005。頁18-19。

吳小如《京劇老生流派綜說》,北京:中華,2007。頁68。

 柴俊為〈紙墨梨園.《二進宮》的「長短」〉:https://new.qq.com/omn/20181226/20181226G1D5W4.html,文章日期:2018/12/26,查詢日期:2020/4/6。

[4] 劉化蒂,國光劇團老生,復興劇校第8期、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國劇組畢業。師承曹曾禧、張慧鳴、周亮節、哈元章、張世錚。擅演傳統戲《紅鬃烈馬》、《四郎探母》、《龍鳳呈祥》、《斷密澗》,譚派《戰太平》,余派《法場換子》,言派《蘆花河》、《賀后罵殿》,馬派《黃金台》,麒派《二堂捨子》等劇目。參考國光劇團團員介紹:https://www.ncfta.gov.tw/orchestramember_75_654.html,查詢日期:2020/4/19。

 〈二進宮〉楊波一角原訂劇團中生代老生盛鑑演出,因故影響嗓音,由劉化蒂救場。盛鑑過去在團裡多演新編戲,2012年後,演藝重心轉往影視圈,去年(2019)重蹈戲曲舞台,本可藉傳統戲展現唱工實力,惜喪失機會。

 國光劇團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GuoGuangOperaCompanytw/posts/2597853650327513/,文章日期:2020/2/4,查詢日期:2020/4/15。

[5] 彩唱,戲曲表演形式之一,指扮上妝、穿行頭,演唱經典劇目的唱段,搭配全套文武場伴奏。

[6] 〈讓徐州〉著名唱段是【二黃原板】「未開言不由人珠淚滾滾」、【四平調】「歎人生如花草春夏茂盛」、【西皮倒板、反西皮二六、西皮流水】「漢高祖開基業江山獨創」。

[7] 薛蛟為中國小說演義《薛剛反唐》中的人物,亦唐朝薛家將系列一員,與本戲相關的薛家前後輩是:薛仁貴-薛丁山-薛勇、薛猛(子薛蛟)、薛剛、薛強。

[8] 王鶯華,國光劇團老生,大鵬劇校第9期、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畢業。師承張鳴福、張鴻福、哈元章。擅長傳統《定軍山》、《托兆碰碑》、《戰長沙》,高派《鼎盛春秋》,麒派《徐策跑城》等戲。曾參與崑曲傳習計畫。見國光劇團團員介紹:https://www.ncfta.gov.tw/orchestramember_75_607.html,查詢日期:2020/4/19。

[9] 鄒慈愛,國光劇團老生,海光劇校第3期、國光劇藝實驗學校京劇科第1期、中國文化大學戲劇學系中國戲劇組畢業。師承張鳴福、謝景莘、胡少安、周正榮,近年從馬派名師安雲武習藝。擅演《紅鬃烈馬》,高派《轅門斬子》,馬派《空城計》、《白蟒台》、《審頭刺湯》等戲。曾參與崑曲傳習計畫。參見國光劇團團員介紹:https://www.ncfta.gov.tw/orchestramember_75_595.html,查詢日期:2020/4/19。

[10] 游庭婷〈培養接班人-談國光的京劇人才培育計畫〉,《國光劇團電子報》第137期(2015年8月5日),http://www.taiwan-roc.net/kknews/1508/page15071a.htm,查詢日期:2020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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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