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要重演的《叛侶》——一部未能完全發揮經典劇本的演出
文︰李博文 | 上載日期︰2020年2月12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叛侶》(網上圖片)
節目︰叛侶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日期︰5/1/2020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一個深受觀眾愛戴、令人拍案叫絕的表演當然值得重演,甚至要多次重演。很可惜,「香港話劇團」2019年的《叛侶》(Speaking in Tongues)並不屬於前者,那麼為甚麼要重演?Andrew Bovell 的《Speaking In Tongues》劇本受外國劇壇推崇備至,甚至被改編成獲獎無數的電影《愛情無色無味》(Lantana)。劇本雖然有點艱辛難明,但毫無疑問是一個好劇本。我認為今次演出未能到達高度讚賞是因為香港話劇團在一些重要的創作決定(creative decisions)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叛侶》(網上圖片:香港話劇團Facebook專頁)

 

第一,舞台設計方面應該使用一個較寫實、有傢具的場景,而不是一個虛空和極簡單的場景。《叛侶》的場景左後方高空掛著很多塊破碎鏡片;台正中央有一個扁平法式小圓餅般的物體,旁邊連著一個像時針可旋轉的物件(它在每一個場次位置都不同)。這樣的設計有象徵意義,也尚算美觀、實用,不過它嚴重妨礙觀眾觀劇。以一開場,兩對夫婦同時偷情的那一場為例,在寬闊的台中央設置一張高度略嫌過低的床,觀眾要花費相當的想像力才可以聯想為一間廉價旅店的房間場景。要記得《叛侶》的說故事方式不是平鋪直述,加上那場台上正同步演出兩場戲,演員還要有時同一時間說話。觀眾要處理以上所有事情,實在非常吃力。再者,舞台設置的位置也限制了演員的走位,同步演出的兩場戲只能橫向在台左台右分別上演。相反,外國導演Giovanni Mannara在同名製作中的舞台設計比香港話劇團實在優秀太多。在同一場次,使用的場景是一張真實的床,配上漆黑的台面,並向台上兩對「奸夫淫婦」分別投射兩種不同舞台燈光,以助觀眾辨別。如此簡潔有力的舞台設計,在台上構成一個有清晰畫面,讓觀眾一望便知道場景是一間細小的房間,台上有兩對男女分別在偷情。 四周漆黑的環境除了營造了偷情氛圍,也幫助觀眾聚焦在兩男兩女的角色身上。將兩對身處兩個獨立空間的偷歡男女放在同一個空間中,達到編劇想透過角色同步說話,將兩場戲壓縮成同一個場景裡面。相比之下,高下立見,《叛侶》的舞台設計非常無力,也無助觀眾觀戲。

 

《Speaking In Tongues》(網上圖片)

 

第二,《叛侶》演出時候的戲劇節奏有一些古怪。戲劇明顯分成上下兩節。上半節,節奏比較輕快,有一點喜劇的感覺,劇中有刻意引觀眾發笑的位置,給觀眾感覺有點類近《謊言》和《波音情人》等講述偷情的作品。下半節,節奏有明顯減慢,氣氛變得沉重,走正劇的路線,與電影版有些相似。當上下節拼合在一起時,顯得格格不入,反而上下兩節有點像兩個完全分開的劇作。上下兩部分最明顯的共通主題是「出軌」,也與劇名《叛侶》表面意思吻合,因此觀眾對觀劇後的解讀有機會只停留在這非常膚淺的層面。然而導演陳敢權解釋 「當中的『侶』字更暗藏深意:『侶字有兩個口,劇中呈現的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卻無法互相溝通;兩個口也解作兩口子,中間那條線象徵人與人的聯繫。』」[1]。很明顯,《叛侶》導演都清楚明白編劇想帶出的嚴肅重要的題目,所以我必須要質問導演,把角色無法溝通或說錯話的時刻(moment)呈現成笑位真的合適嗎?原本這些應該是戲劇張力都極致的位置卻被一些瞬間即逝、水過不留痕的笑話消費掉。整套劇如電影版《愛情無色無味》統一地以正劇,認真,沉重的方式說故事。

 

最後,即使在以上重大錯誤之下,如果單從劇本分析角度觀賞,《叛侶》的劇本其實非常有技巧地探討了多個問題——「甚麼是婚姻?」,「信任被打破後的裂痕是否無法修補?」和「人與人之間無法透過語言去溝通?」等。我認為後者是編劇最想探討的問題,因此我也特別喜歡《Speak In Tongues》的兩個台灣譯名——《言舌》和《浮世情話》。這兩者都點題並總括了:語言表達的是空話,沒有意思,因而不能傳遞訊息。我從劇中得出的訊息是「陌生人之間或許能夠用語言溝通,但最親密的伴侶之間卻無法透過言語溝通。」陌生人之間或許能夠溝通可以從三場「正宮」與「小三」偶遇交談的結果得知。Sonja同 Jane察覺對方的身份;Leon知道 Pete 的身份,但Pete仍懵然不知Leon身份。至於Sarah同Valerie這一對,Sarah似乎一開始便知道Valerie身份。例如:Sarah不肯說出情夫名字、Sarah成個對話中語帶挑釁等。Valerie好似也察覺到或感覺到Sarah的身份。Valerie儀表上仍保持專業,但Valerie同Sarah談話期間非常巧合地切入Valerie出意外後打電話給John 的畫外音,好像是側寫Valerie不安和不知所措的內心。當中Valerie問到情夫妻子知不知道Sarah 的存在,Sarah回應她應該感覺到。這一問一答也非常吊詭。Valerie是知道Sarah身份,只是不肯定或不願接受。陌生人在劇中能做到一定程度的用語言溝通,最親密的伴侶之間卻無法透過言語溝通。以Leon與 Sonja中場休息之前一幕作例子。Sonja離家出走之後回到家中,目的不是收拾行李,而她似乎是在等待Leon向她道歉和乞求要她留下,好讓她有一個下台階復合。不過,她的期望沒有實現,Leon回到家中就開始敘述非常長篇的Neil的故事。Sonja不明 Leon用意,有些不耐煩,問Leon為甚麼要講Neil的故事給她聽。Leon沒有解釋,只堅持Sonja要聽下去。當Leon說完Neil情深的故事,Sonja未有被打動。Leon似乎是想透過Neil的故事挽回Sonja。在二人說話中,Leon和 Sonja 都沒有或不能道出他們心中所想。Leon察覺不能挽回Sonja,不再說話,心中苦痛,自斟自酌。到Leon喝完第二杯時,Sonja可能不忍心Leon 酗酒,或者從Leon痛苦中領悟到Leon仍然愛自己,Sonja把酒瓶挪開不讓Leon續杯。語言不可信,惟行動或者是可信的。Sonja和Leon二人心意在這兩個至關重要的簡單動作傳達給對方。Sonja和 Leon在台上最後呈現的畫面是二人親密地互擁,暗示二人破鏡重圓。故事中唯一例外是Nick和Paula這對戀情似乎可以透過語言去溝通。Nick向Paula訴說自己沒有犯罪,Paula毫無保留相信Nick。不過這一幕沒有出現在台上,只是從Jane口中道出,故事真偽還有待商榷。這也可能是編劇留給觀眾的一點希望。以上僅是一小段編劇在劇本中的精心安排。《叛侶》這個劇本絕對要花時間慢慢細味才可以發現當中玄機。

 

總括而言,《叛侶》這套劇絕對值得重新製作,再度演出,不過如果決定重演千萬不要犯相同的錯誤。



[1]虛詞編輯部:〈香港話劇團《叛侶》專訪:離場後你的選擇是?〉,虛詞,2019年12月20日,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119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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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