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星海》音樂會(長沙場)觀後感
文︰查太元 | 上載日期︰2018年10月4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地點︰長沙音樂廳湘江大廳
日期︰16/9/2018
城市︰長沙 »
藝術類別︰音樂 »

數月前,在長沙工作的朋友傳來一篇長沙音樂廳微信公眾號文章,說明由國家藝術基金支持的《絲路星海》冼星海作品音樂會,將在該廳上演,文中宣稱音樂會將演出冼星海第一交響曲《民族解放》、第二交響曲《神聖之戰》、第四組曲《滿江紅》、管弦樂曲《中國狂想曲》及交響詩《阿曼蓋爾達》等。(後來想想不大可能,這些作品悉數演完,或將花費三個多小時。)雖然演出資訊不是非常令人明瞭,能得知的節目細節不多,但這對於長期研究、關注冼星海作品的我來說,簡直就是久違的學術考察機會呀!所以便早早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擠出一點時間,安排前往長沙參與盛宴(後來果真硬擠時間,並冒著「山竹」風雨,以及飛機、高鐵停運大亂意外,經澳珠穗而狼狽北上)。

 

隨著演出時間逼近,關於節目的具體資訊更加清晰:首先,原來《絲路星海》不僅在長沙演出,而是在濰坊、上海、南京、昆山、紹興、瀋陽、武漢、重慶、哈爾濱等地,均有安排檔期;其次,隨著各地的節目資訊逐一公告,演出曲目則明確如下:除原有安排的《中國狂想曲》、《滿江紅》、新配器版本《阿曼蓋爾達》以外,尚有經過重新配器的冼星海抗戰及藝術歌曲選粹,以及鋼琴協奏曲《黃河》中的〈黃河頌〉及〈保衛黃河〉兩個樂章。後來才知曉,《絲路星海》是由上海寶泓文化傳播公司策劃,與保利劇院公司合作,以哈薩克斯坦國家愛樂樂團為基礎班底再邀集演出人員,在大陸各地保利院線劇場巡迴演出的節目。

 

換言之,這樣的操作模式,與大陸各地劇場經常出現、國外某某「知名」樂團奏響之「新年音樂會」,差異或許不大。只是,節目策劃者很有心思,以冼星海客居中亞時期為歷史因緣,結合時下「一帶一路」政策熱點,呈現難得聽見的部分冼氏管弦樂作品,組織成一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即便該音樂會似是商演模式,那也是頗具獨到眼光、文化深度的,絕非三流水團的敷衍應付。

 

經查,哈薩克斯坦國家愛樂樂團是哈薩克斯坦國家愛樂協會的下屬組織,歷史雖悠久,但應不算為具有規模的職業樂團。也因演出作品特殊,加之對該團而言是出國巡演重要任務,經有關人士告知:是次演出中,樂團外聘許多俄羅斯音樂家加盟參與,指揮也由俄羅斯人Peter Gribanov擔綱。就《絲路星海》呈現的編制而言,樂團並不龐大,較為小巧精緻,所幸演奏聲音仍尚均衡悅耳,弦樂動聽,可見台上樂師功底實力,值得觀眾期待。

 

音樂會所演出之冼星海管弦樂作品,無疑是具有學術參考價值的曲目,雖然《絲路星海》所呈現的各齣冼星海管弦樂作品,多有裁剪修改,並不與原譜稿相符,但對於研究者、愛好者而言,已經相當可貴。作為節目開場的《中國狂想曲》,部分打擊聲部用近似樂器代替,應是出國巡演的便宜行事舉措,可以理解;各個民歌段落(如「古情歌」、「五月鮮」、「下山虎」等)皆有省略簡化,然卻在「觀燈」末處演奏出原譜記載、但從未有錄音留世的一段間奏。縱觀目前可見的《中國狂想曲》錄音檔案,多未嚴格依照原譜演奏,皆為不全呈現,如今《絲路星海》上的演奏補足其中小段,也算為世人後續認識此作貢獻良多。

 

第四組曲《滿江紅》,實際僅演奏前二樂章,第一樂章省略較多,大約只保留原作三分之一,但鋼琴聲部呈現完整,相對於早年上海樂團的錄音版本,更為貼近冼星海的創作意圖。第二樂章「鬥爭的中國」,除中段有一小處省略以外,幾乎全篇呈現,而且樂團演奏得鏗鏘帶勁,非常理想。感到遺憾的,是不知何故未演第三樂章,而節目單也未載明情況。

 

由駱夢泳配器的《阿曼蓋爾達》,演出長度約九分鐘餘,但據本人估算,原譜應有二十多分鐘時長,可見刪改幅度偏大。但是,此配器版本仍可用於瞭解該作的意圖,以及對於原始縮譜的音響想像,且配器者尚能掌握冼星海浪漫派風格,為既有的骨架增肌添膚,值得稱許。在指揮及樂團的詮釋下,此作品顯得相當有生氣,充滿力量與激情,將哈薩克的革命敘事活靈活現地奏響。(倒是阿曼蓋爾達是哈薩克對抗沙俄、蘇聯的革命英雄,不知俄羅斯演奏員演奏此曲時,會否有其他想法?)

 

至於抗戰及藝術歌曲選粹,則由青年男中音莊梓祥獻唱〈在太行山上〉和〈游擊軍〉,青年女高音蔡芳演唱〈江南三月〉和〈戰時催眠曲〉,以及二重唱〈牧歌〉。節目單中未如實標記這些歌曲的伴奏配器者,較為不妥。然其中〈牧歌〉的溫馨輕巧,以及蔡芳詮釋的〈戰時催眠曲〉,給予在場觀眾甚好印象,前者二位歌手帶有簡單的舞台動作,把情歌演得可愛好看,而後者女高音在短小的篇幅中展示出精湛演唱技巧,已然全面征服觀眾的聽覺感受。

 

音樂會最末的〈黃河頌〉及〈保衛黃河〉,或許是為呈現冼星海代表作《黃河大合唱》音樂,但又不易請來合唱團演出的權宜之計,可是未能將鋼琴協奏曲《黃河》全篇演出,也令人有些不大滿足。負責獨奏重任的,是哈薩克鋼琴家Gulnara Kurambayeva,她亦在《滿江紅》兼奏鋼琴。〈黃河頌〉一段樂隊起始速度較快、獨奏稍嫌中庸規矩;而到〈保衛黃河〉一段,獨奏則展現高超技巧,主旋律似疾風快速,猶如文革時期的詮釋格調,相當俄式硬派。唯銅管有二處失手,且獨奏者在〈保衛黃河〉中後段也一時恍神,稍有瑕疵,否則將是優秀的詮釋表現。

 

音樂廳原欲在演出前舉辦導聆講座(利益申報:原訂主講者正是本人),但時屆當日下午,卻突然因為「不可抗力之故」而取消。節目中有主持人串場,有板有眼、與觀眾互動氣氛尚佳,唯少數講解有知識錯誤,用語欠精準,例如將《阿曼蓋爾達》說成「交響組曲」。而《絲路星海》音樂會演出完畢後,在觀眾熱情回饋之下,指揮偕樂團返場演出三首曲目,其中頭尾不知何作,但熱力四射、動感十足,疑似哈薩克當地作品之改編。中間穿插一首紅色革命歌曲《我的祖國》,引起在場不少觀眾共鳴。

 

如果是職業樂團的樂季演出,《絲路星海》實有不少待商榷之處,例如作品版本之考據是否合理嚴謹、呈現是否完整全面,以及節目單內容稍嫌單薄等問題,都還可以更加完善、精進。但作為一場帶有商演性質的節目來說,《絲路星海》簡直就是業界良心了!不應有過多責難或刁鑽苛評。演出前,本人有幸觀摩樂團排練,見到Peter Gribanov針對諸多細節要求甚多,細摳打磨,且有自己的音樂表達見解,著實提升原作品的藝術魅力,可見得指揮、樂師的敬業、認真態度。

 

《絲路星海》音樂會之舉辦,更證明了一件事:倘若能夠認真、全面的審視冼星海那些被塵封的作品,則可發現,其實這些音樂並沒有過去學界所稱的那麼「奇怪」,之所以有這種不正確的偏見,只是因為信息過時加上不願意用功爬梳而造成的嚴重誤解。反倒是未帶成見的外國樂團,演奏冼氏作品得心應手、怡然自得,更顯樂聲真情流露。那麼,華人樂團到底在做些甚麼、疑慮甚麼呢?《絲路星海》或許是個起點,指引有志之士通往挖掘華人豐富優秀文化資產的道路。

 

附帶一提:長沙音樂廳位於北辰三角州濱江文化園中,是長沙「三館一廳」(另三館為:圖書館、城市規劃展示館、博物館和音樂廳)的重要成員,於二○一五年底落成啟用。從聲學效果來說,該場地湘江大廳尚能傳達優秀的音響,唯前排座位聆聽感受混響稍多,但無傷大雅,聲音飽滿亟富動態,基本上能予觀眾理想的觀演體驗。但據本次赴長沙觀演經驗,現場觀眾較為浮噪,經常出現交談聲,甚至個別觀眾過分喧鬧,又縱使音樂廳內備有手機信號屏蔽設備,仍能聞得手機鈴響,為美中不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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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逢甲大學國語文教學中心兼任講師、中國文學系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