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倒.時光》:本地文學名著的立體重現
文︰黎啟勁 | 上載日期︰2018年6月29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張志偉
節目︰對倒.時光 »
主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地點︰前進進牛棚劇場
日期︰17/06/2018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對倒.時光》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二十周年、「劇季.夏」的頭炮節目,這個劇季還包括另外三個節目:《建豐二年》、《甜美生活》和《屋根裏》。劇團採用了香港罕見的「輪換戲碼」安排, 在6月中至8月中的這段時間,分別上演四齣劇作各兩輪。由於表演場地不足或是劇團的資源問題,大部分在香港上演的舞台製作,演期一般都只有一周、甚至一個周末。普遍觀眾往往在得悉劇作有良好口碑、正想購票入場之時,才發現演出已經完結。「輪換戲碼」這個安排不但延長了劇作的生命,讓更多觀眾有機會可以入場觀賞;另一方面,道具及佈景等物資亦可以於次輪演出再用,減少浪費資源;更重要的是,團隊可以在次輪演出前的一個月內吸納自身和觀眾的反應,從而微調及改良演出,可謂一舉三得。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安排可以說是外國專業演出的「預演周」的另一種變奏。但不要誤會,就筆者的觀劇體驗而言,《對倒.時光》的首輪演出並非試演,而是一個頗為完整的正式演出。

 

是次劇作改編自本地文學界巨匠劉以鬯先生的中篇小說《對倒》、微型小說集《打錯了》的兩個故事和本地文學家董啟章先生的〈對倒《對倒》〉。 創作團隊把上述文本縱橫交錯地再次呈現,例如安排《打錯了》的故事發生在《對倒》的淳于白(宋本浩 飾)和亞杏(黃呈欣 飾)身上。四位演員時而進入角色、時而又走出角色,成為一位敘述員。對於這種文本比重較強的劇作,看來無可避免要安插敘述員讀出一些文本的精華。然而,這種安排卻令角色和演員需要於兩者之間不斷「跳出跳入」,令觀眾(甚至演員)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

 

佈景設計方面,製作團隊別出心裁地在演區中央設置了一個圓形、有輕微凹凸效果的旺角地圖,而地圖後方則是一個弧形的投影幕。透過鏡頭和投影的效果,把舞台上的模型、甚至演員,放大投影在投影幕上;有時又透過投影在地上的圓形地圖,模擬出Google路線地圖,這些富有時代感的表達方式與原著本身的時代背景衝撞出有趣的火花。在演出尾段,那個弧形的投影幕又化身成淳于白和亞杏在戲院相遇的一幕。有趣的是,導演安排兩位演員躺在地上望向天花的鏡頭,使演員被投射在螢幕上,在美學上構成一幅多層次的立體構圖。另外,舞台上亦放置了兩面大型、鏡面可以轉動的圓形鏡子,演員會利用鏡子反射光線到另一位演員身上,而鏡子的位置有時又巧合地讓觀眾看到演員的倒影。另外,兩座約兩米高的凹透鏡讓演員的整個倒影上下對倒。透過大量的鏡子忠實呼應原著故事中多段關於鏡、反射和倒影的情節,頗為巧妙。道具方面亦令人印象深刻,例如一個破了洞的香港街景模型與及紅磡海底隧道入口的模型,與地上較大的街景佈景互相呼應,產生出另一層對倒的層次。整體而言,佈景、道具和台位安排也富心思,值得一讚。

 

在故事方面,相較於《對倒》的一部分,筆者更加欣賞創作團隊對〈對倒《對倒》〉富有想像力的改編。他們把董啟章原本的敘事脈絡演化成今日中港兩地人的意識型態,從內地來港修讀文化管理的藍丹丹(黎玉清 飾)和土生土長的黃思進(梁天尺 飾)在茶餐廳交織了一幕現代版的〈對倒《對倒》〉。巧合地,筆者亦正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文化管理碩士,部分同學也是從內地來的年輕女生,所以看藍丹丹這個角色時覺得演員表現自然,恰到好處,一方面演員沒有誇張化普遍香港人對內地人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亦能含蓄地表現內地女生對香港的感受與情懷。而黃思進代表香港年青一代自佔中後的現實寫照,創作團隊透過不少情節和舞台調度,意圖含蓄地影射四年前的佔中事件。然而,筆者認為這種「不太含蓄的含蓄」其實並不必要,因為要說的事情實在太明顯,何不更清楚、更坦盪盪地表達出來?就連角色的名字亦相當明顯地影射當年「藍」和「黃」(甚至是黃「絲」)的兩營對立。這種「不太含蓄的含蓄」處理方式貫穿了整個《對倒.時光》,特別在處理佔中一題時更顯得隔靴騷癢。

 

及至尾段,創作團隊把原著裡二人未能成功對話的結局改寫成「黃」「藍」對話,黃思進更把整個破了洞的街景模型送給藍丹丹,再「畫公仔畫出腸」地補上一句「整個香港都在這裏了」。姑勿論這種走中間路線的政治取向放諸2018年的今天是否已成了陳腔濫調,這個結局相當直接地表達出創作團隊想說的話,筆者認為表達手法太過裸露,與劇作相對含蓄的整體氣氛比較起來顯得頗不搭調。

 

至於《對倒》的部分,淳于白和亞杏分別被設定成一位帶有鄉音的中年男士和被塑造成一位時髦少女,無論角色設定以至整個故事脈絡,都頗為忠於原著。演員把原著中較為灰沉、焦慮的朦朧氛圍,加添了一份活潑,為整個從文本出發的演出增加可觀性。而《對倒》原著中雙線並行對倒的故事架構,亦被創作團隊透過穿插〈對倒《對倒》〉,把不同時空的四線交錯並行:例如把昔日淳于白因逃避戰亂而從內地來港,對倒成今天的黃思進因為生計回到內地工作;又把淳于白對現實的逃避放諸於黃思進、以至「後佔中」社會對政治現實的消極取態,構成另一重的對倒。

 

除了故事架構外,全劇亦保留了人物與現實抽離的內心對話的特色。反覆透過鏡子和讀白去發掘和探索自我的存在,亦能使觀眾在不期然間進入了一種自我審視的狀態,頗有意味。


(原載於《CulturalMasseur.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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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啟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