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深睡眠》:變化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發生
文︰吳俊鞍 | 上載日期︰2018年6月19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照片提供: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
節目︰無深睡眠 »
主辦︰澳門藝術節
地點︰鄭家大屋
日期︰6/5/2018
城市︰澳門 »
藝術類別︰戲劇 »

今屆澳門藝術節找來葡萄牙多媒體藝術家Patrícia Portela創作的《無深睡眠》(Parasomnia)參節。此作在節目介紹中冠上「體驗劇場」之名,起初我以為與常見的體驗劇場一樣,又是另一場將敘事打斷,分佈在場地(鄭家大屋)不同角落,然後讓觀眾選擇何時進出故事/場地的實驗。很明顯我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一般人對演出總帶有既定期望。譬如,作品能否「有效地」藉劇場的台、燈、聲和演繹達到創作人的藝術目標?又或,某些場口或設計是否太冗長、無關痛癢,可以刪去?其實上述「期望」是一種建基於速度、效率為先的理解。正如Portela在場刊中自白,她在追求藝術目標時曾經非常講求效率,於是「生命變成了一連串講求效率的行動,保證我們不會餓死或無聊死⋯⋯」。速度與效率變成了資本主義的標記,連網絡都流行說「Sleep is for the weak」,將睜眼(工作)與睡眠視為強弱對立;那唯一可與效率對抗的,正是恍神與無所事事,甚至入睡:「你努力抵抗著生命每分每秒都要有收穫的慾望,睡眠就是逃離這種慾望的最後淨土。」

 

如是者,與其說《無深睡眠》是一個「演出」,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場共時的「儀式」,是一場使觀眾共同恍神的展覽/裝置藝術。作品分成七個空間,分別為「等候」、「睡眠」、「沐浴」、「享樂」、「銀河」、「催眠曲」及「晚餐」,劃分於鄭家大屋的四個間隔之內,並歡迎各位在體驗途中進出任何房間、乃至離開場地。換言之,《無深睡眠》談不上任何線性或非線性的敘事,差異只在於參與者體驗房間的先後次序,以及各自在空間內獲得的感官經驗。

 

儀式開始。進入鄭家大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群赤腳而穿着淺色麻質連身裙的女演員。她們分別駐足在四個房間的入口前面,舉手指示我們進入。我連同大部分參與者先進入等候室,內裡以全黑布裝飾,遮蓋住下午三時的太陽,並設有一排椅子,觀眾面對着銀幕投影着由一些藝術家畫作拼貼串連而成的影片,從Eugène Delacroix繪畫的An Unmade Bed加上Luigi Miradori的Memento Mori and Punto Dormiente,以及其他有關睡覺、出生和死亡的畫作,幕中一眾仙女、惡魔以及凡人的交疊纏綿都離不開一張床。時間,是影片的微妙之處。一幅畫作以極度緩慢的節奏轉變成另一幅,就像看着人的面龐慢慢從年輕及至衰老的過程;十多幅存在差異的畫作,就在六十分鐘之間同化為一整體,六十分鐘後生命又再次輪迴。

 

這到底只是我幻想中的景象。畢竟,當我跟着其他觀眾就座過了十分鐘,影片仍沒有任何可見轉變時,我頓時坐立不安,猜想是否有足夠時間可以「體驗」全部房間。名曰等候,其實即是對參與者耐性的考驗。同樣是媒體藝術裝置,但這段影片如果放在美術館,就會變成一種個人的經驗,觀眾可同樣選擇隨時進出;然而,現在眾人共處「黑房」,感官突然無限放大,少不免忖想:左手邊傳來翻袋找物之聲,是否有人準備離開到另一間房繼續探索?又,當觀眾拿出紙巾抹汗時,原來下午的酷熱並未隨着空間轉換而散去,反而聚焦於房內一隅,愈趨強烈。到了第十三分鐘,無論影片抑或觀眾皆沒有動靜。我待不下去,以第一名之姿衝出了等候室。

 

在第二個房間外面有另一位女演員指示我進入一個頗為寬敞的大廳,與上一間房間同樣昏暗。她領我到三張吊床前,着我脫鞋、於其中一張躺下,然後輕輕一推,吊床隨即以細微幅度搖晃。頭殼後邊亦傳來一陣陣女性誦讀的聲音,微弱得只聽到單字,而無法拼湊出完整故事。我嘗試閉起雙眼專注聆聽,卻還是不得要領。故事以十五分鐘為一循環,當我又聽到同樣的語句時,我知道我必須起來,離開這一個名為「睡眠」的空間。

 

步出「睡眠」,即見到大廳兩側設有「享樂」和「銀河」的角落。場刊介紹,《無深睡眠》是基於「Acácio Nobre未完成的文章《關於睡眠、醒來及沒有夢境》(1890年)」,以及「他對兩位十九世紀神經解剖學者用鳥類研究睡眠的思考」創作而成,旨在刺激「褪黑激素分泌」,以及產生「進入安睡狀態與清醒夢所需的睡眠之氣」。然而,經過一個半小時的探索,我除了在「享樂」空間找到Acácio Nobre的私人珠寶珍藏外,我在「體驗」期間完全理解不到空間、裝置與上述文字的對應;我甚至覺得這也是創作者反幽我們一默:當參與者苦苦細讀簡介,以為有了這麼一個解讀的憑證,可以從中找出文字介紹與不同空間展品、裝置的關係,但其實到了最後,當參與者望着裝置恍神,甚或入睡時,才正正弔詭地與Portela的「藝術目標」不謀而合--正如她在場刊中的文字寫道:「如果我們睡了,便將錯過這個故事;如果我們醒着,便會錯過演出。」

 

「催眠曲」的房間設有竹蓆。我只記得我在此地待了很久:頭殼感受到石枕的冷、身體伸展至竹蓆的盡處;眼望着鄭家大屋甚高的樓底,耳邊則迴盪着以葡語低聲吟唱的男聲。此時此刻,睡意肆意襲來,其餘兩張竹蓆早已被佔據,參與者們一個接一個的共同分享着彼此的體溫,留戀此室寧靜、同時又想前進至彼室探索,欲眠又止,卻無可避免的徐徐入睡。

 

午睡醒來,感官放緩,令我前進至「晚餐」及「沐浴」的半露天庭園時有種無以名狀的鬆弛。三三兩兩的女演員拿着木盆穿梭其中,間或為參與者沐足,甚至邀請參與者至遠處的浴缸浸浴。坐下不一會,隨即有人奉上薰衣草意大利飯與車厘子甜品,由幫助入眠的食材製成。於此,聲景、味景、地景合而為一,帶來一種毫無世俗煩擾的靜謐,彷彿一切瑣碎都被隔離於大屋之外。

 

我在最後時刻再度回歸「等候」,內裡空無一人。寧謐而致遠,起初的悶熱和躁動已不復存在。我知道,影片中的畫作仍然以極緩慢的節奏交疊,而變化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發生。


(原載於2018年6月《三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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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俊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