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門》:塵土飛揚修羅場
文︰賴勇衡 | 上載日期︰2018年5月15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Ka Lam
節目︰羅生門 »
主辦︰中英劇團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31/3/2018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在真假難辨的「後真相」年代,信心失落是時代的徵兆,反過來說,信念也正是人們最需要的。中英劇團製作的《羅生門》正逢此時。我們今天提到「羅生門」一詞,多指對同一事件的觀點言人人殊,不知哪個說法最為真確。這次的《羅生門》演出是由張可堅翻譯自美國劇作家Fay Kanin和Michael Kanin的舞台劇劇本。Kanin夫妻的改編源自日本名導黑澤明於1959年的電影版本,亦為改編,結合了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羅生門》及《竹林中》。

 

我不厭其煩地寫出這個故事被改編的資料,正因這故事就是有關「改編」的——每個人對同一事情的陳述都因為觀點、利益和其他原因之差異,而成為該事情的一種「改編」,而諸「改編」版本拼合起來往往無法構成和諧一致的大圖畫,以供別人得悉完整的真相。從而衍生的問題是:若人無法達致全知視點,是否便只能懷疑,只能像1976年的詩人北島那樣說「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戲劇《羅生門》的敘事表露出視世態人情為荒謬的觀點,而對應芥川原著《羅生門》和《竹林中》的故事,則可分為兩種荒謬:前者是「真相不可知」之荒謬,後者是「人性不可信」之荒謬,兩者在黑澤明手中結合得天衣無縫。

 

是次黃龍斌執導的《羅生門》舞台劇如何表現出上述兩種荒謬?首先,敍事結構表達了「完整的真相無可得知」,首先三個涉案者,即強盜多襄丸、死者武士金澤武弘(透過靈媒作供)、以及被多襄丸強姦的武士妻子真砂的供詞內容不吻合;其次,是這三人的口供雖然在舞台上直接呈現於觀眾眼前,但在敘事結構上則是間接複述,即事後由和尚和樵夫這兩個因為在公堂作供而聽到上述三者供詞的證人,後來再向小偷複述案發經過的不同版本。然後樵夫再說出一個從未在公堂上出現的,自稱因為不想被牽涉在內而沒有供出的「真正版本」,繼而被小偷揭穿那也是有所隱瞞與刪減的說法。到這一點,觀眾的位置其實被設於小偷那一方,一個懷疑一切的位置。這種懷疑論會視每一個人的說法都按自身的利益和慾望而出發:多襄丸會把自己說成能與武士匹敵的英雄大盜、真砂會把自己說成一個知恥可憐的弱女、金澤武弘把自己說成受辱自盡的真武士,以及樵夫隱瞞自己是否在案發現場順手牽羊的事情。對認識完整真相之不可能,背後是對完善人性之不信任。

 

為了呈現世態醜惡,黃龍斌和形體設計林偉源讓一眾年輕演員以扭曲、糾纏的肢體,仿擬人間煉獄的詭異氛圍,效果奪目。只是演員們身體狀態不及,稍嫌僵硬;而這安排在演出後段亦無以為繼,未免可惜。可喜的是阮滿威的佈景設計別有心思,在一個鋪滿白色粉末的微弧台上,架設一個可左右推移的木方,猶如電影的劃接(Wipe)轉場效果,每當一個人作供前,他/她會先把這木方從一端推向另一端,彷彿把之前的說法如粉筆字抹去,轉換為新的說法。到後來樵夫指出涉案三人的供證不可信,卻欲語還休,掙扎著是否要講出自己的「真相」時,他把木方推到舞台中,小偷及和尚則在對面與其角力,想樵夫坦白。有趣的是,當樵夫決定說出未曾在公堂作供的版本時,他們並沒有把木方繼續推向另一端,而是推回原來的一邊——也許暗示了樵夫有所隱瞞?白色粉末亦有多種用途,在不同時候靈活地作出多種變化,例如當演員在地上翻滾或用力踢撥時造成煙霧瀰漫的效果,營造「看不清真相」之迷茫感。故事發生的環境充滿沙土與泥濘,當中的人應是髒兮兮的,但佈景配合服裝設計,使一律穿上深色服裝的演員沾上粉末時可達到「髒」的效果,視覺上卻比穿淺色服裝而沾染深色污物更有美感。另一方面,「染白」的意象也配合了故事中各人粉飾內情,表達了「人性虛偽」之母題。

 

樵夫版本的案發經過,凸顯了人情世態荒謬可笑這一點,在黃龍斌的演繹上,放大了喜鬧劇的效果(例如多襄丸甩褲、兩個男角對峙只是擺姿勢而不想「搏命」、武士最後意外「自插」身亡等等)。真砂並非可憐弱女,而是擅於操弄的妖媚女子;多襄丸和金澤武弘則遠非英雄好漢,而是怯懦的小丑,惹得哄堂大笑。這樣的風格突變使觀眾從沉重的故事中有輕鬆的一刻,但在敘事基調和人物設定上卻顯得不一致——畢竟樵夫並非在說笑,他也不是個性幽默的角色。雖說原劇本中這一段顛覆了多襄丸、金澤武弘和真砂的形象,把他們各自表述中僅餘的尊嚴也抹去,顯出人生荒誕之處,但這種荒誕是沉重的,而喜劇效果卻是輕爽的,兩者並不協調。

 

芥川原著的《羅生門》講人性如何沉淪到底,黑澤明改編時添加了樵夫講述未曾供出的內容和小偷道破他有所隱瞞的情節,其實是欲揚先抑:樵夫收養被遺棄的嬰孩,讓幾乎信念幻滅的和尚最後重拾對人性的信念,帶來一線人道主義的曙光。即使人類無法得到完備的知識,世上亦沒有完美聖善之人,但我們對這種荒謬事實的態度卻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有些人會像芥川原著中「覺悟」而踏上惡道的家將,或像黑澤明電影中的小偷一樣否定人性美善之處,把人間視為煉獄;亦有人在承認一己缺憾之同時尋找為善的機會。即使對世事的判斷同為荒謬,每個人之回應卻可不同。舞台劇版依循著這方向,從懷疑到悲憫,情感基調是認真沉重的,那麼部份情節增強喜劇效果雖添了娛樂性,卻無幫助觀眾浸沉於戲劇主題的思索。


(原載於2018年5月《三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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