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評《西邊碼頭》:回歸慶典下的冷酷異境
文︰黎曜銘 | 上載日期︰2017年9月11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Carmen So
節目︰西邊碼頭 »
主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地點︰前進進牛棚劇場
日期︰1/7/2017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一)今夜煙花燦爛:由牛棚劇場的環境說起

 

這是一次奇異的觀劇經驗。

 

本年六月三十至七月十日,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於牛棚劇場搬演由已故法國著名編劇戈爾德思(Bernard-Marie Koltes)撰寫文本、法國導演法蘭克‧迪麥可(Franck Dimech)執導的《西邊碼頭》。而筆者觀看的是七月一日晚上八時的那一場。

 

那夜,筆者與其他觀眾在門前靜待入場。當時烏雲密佈,在前身為牛隻中央屠宰場的牛棚藝術村內,在略為破落的紅磚瓦頂小屋之間,不知怎的,氣氛帶一點沉重。突然間,天空傳來轟轟巨響,工作人員解釋這是國慶煙花匯演的花火聲,大家才恍然大悟。然後,開始下雨了,越下越大,眾人魚貫入場。場內一片黑暗,木造橫樑黑壓壓的在頭上,紅磚斑駁,演出還未開始,場外場內的氣圍已把觀眾帶進那一個冷落、殘酷、帶點原始性的西邊碼頭。

 

最有趣的是,當演出正式開始,演員在黑暗的演區演出時,場外的花火聲越覺熾熱,不時淹蓋演員的對白;場內的窗子亦不時映入閃電的白光,演員的動作在閃光下時隱時現,更覺陰森。

 

或者,種種變數影響了演出原來的設定,但筆者認為凡此種種的不確定因素反而令到劇作更具意味。就在不遠處的維港,人頭湧湧,熱鬧高漲,名流鄉紳衣冠楚楚,把慾望收藏於笑容之下;而在面前的西邊碼頭,寂寥冷清,幾個社會的邊緣人赤身露體,慾望橫流。對比之下,劇場更具被世界所遺棄的感覺,劇作更能呈現出一種與社會對話的強烈意向。

 

也許,只有牛棚這個如此接近外在世界的劇場,才能使1986年的法國作品與我們當下的社會作出更有效的對話,為作品營造出更多的層次。也許,如何把劇作放在適合的劇場、適合的時間搬演,也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課題。而這次《西邊碼頭》的製作團隊在有意與無意之間作出了一次極佳的選擇。

 

(二)在陰暗處赤裸:在交易中我們迷失愛與希望

 

《西邊碼頭》講述一個富裕的男人Koch想要投河自盡,於是他的秘書Monique駕着跑車載他到一個不毛之地──西邊碼頭。這裡斷水斷電,倉庫荒蕪,居住着一班社會的邊緣人。而就是因為這一輛跑車的闖入,擾亂了這裡相對平靜的生態,牽起了漣漪般的慾望漩渦。

 

西邊碼頭這個地方,遠離社會的文化中心,恍如一個原始世界,沒有約定俗成的道德枷鎖與社會規範。演出的後期,近乎所有男演員都赤裸上身,就如一個個原始人,人與人之間只餘下最原始的關係:交易。

 

原始人以物易物,以交易來追求自己渴望的東西,劇作中的所有人物也是如此。Koch以打火機、高貴手錶來交換死亡的機會;Charles以妹妹的童貞,與Fak交換車匙;Cecile希望以對Koch的援助,來交換提升社會地位的機會。凡此種種,多不勝數。這與劇作家戈爾德思的世界觀不無關係,楊莉莉教授就曾說過:「戈爾德思喜以交易關係來處理所有的人際關係,因為他認為這樣的處理更接近實情。」

 

但在交易背後,角色追求慾望之際,卻變得更孤獨。他們經常看似與別人對話,但其實只是自說自話,因為語言不再是交流感受的工具,已經變為追求慾望的武器。在劇場內,每一個角色雖然不停對話,但只是進一步顯示溝通之不可能。例如一開頭認為「要比就比,唔應該要求回報」的Claire在最後一幕為了留住哥哥Charles,說出這樣的獨白:「如果我同你講,我比一樣野你,等你有更好嘅方法賺錢,等你比出面的人更好更強,我做得到。我可以照顧你,我可以變得更加好使好用……無人好似我咁愛你。」Claire最終學會順從世界上的交易關係,可惜仍然得不到愛,哥哥Charles依然不作理睬,不顧一眼地離去。

 

其次,戈爾德思向來認為,即使黑人角色位於戲劇世界的邊緣,也仍然是全劇的靈魂人物。在《西邊碼頭》一劇中,Abad是全劇唯一一個黑人角色,而且由頭到尾不發一言。但是Abad不是對世界無感,不是對世界無話可說(從他被Charles威脅時用力揑碎蛋殼的行為便可得知)。也許,因為他深知語言之無用,所以才沉默,以行動來順應世界交易的規則。

 

在劇作中,我們充分體會到世界以交易為規則,但亦充分感受到交易背後,人類將會失去愛與希望,好像母親Cecile沉醉於美麗的過去中繼續發瘋,Charles最終也得不到父親Rodolfe的祝福。人們的精神狀態也必如西邊碼頭一樣,冷酷而破落。

 

(三)如詩如迷宮的語言與畸零人的異空間

 

根據楊莉莉教授的分析,戈爾德思的劇作有一種去除中心的情節結構,即是將寫作重點心轉移至稠密的文字組織上,將語言對話當成情節進展的動作,而非藉言語交談來鋪展劇情。簡單來說,是有輕情節而重對話描寫的傾向。在《西邊碼頭》一劇中,筆者認為雖未算是輕情節(因為相對作者其他作品而言,劇情仍算有推進,有明確的起承轉合),但是注重語言對話的鑽研卻是清晰可見。

 

劇中人物的對話既文又白,一時粗俗,一時卻極具文學性,打出精湛的比喻。看似雜亂無章,其實亂中有序,以一個主題動機為中心迂迴前行,部分句子更加在一次對話中重覆多次,唸起來有一種詩歌的音樂性。例如第二幕Charles與Fak的一段對話中不斷重覆「我要打佢一鑊金」這一句說話,對話間時而威脅,時而試探,時而退讓,其實說所有話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就是要Fak交出車匙。演員唸起來充滿節奏感,猶如歌曲,為觀眾帶來聽覺上的享受。

 

但是筆者認為微瑕在於場地沒有字幕投影機。須知道戈爾德思所撰寫的對白十分精細,如果只有聆聽,時常掛一漏萬,未能細心欣賞當中的語言功夫。也許,這是因為是次製作團體希望觀眾觀劇時多作感受而少作分析之故。

 

其次,值得一提的還有創作者精心營造的那一個畸零人的異空間。由場內種種燈光的運用,現場冷清的鋼琴聲,到演區後部的演員須以慢動作演出的潛規則,創作者能充滿營造出一個充份詩意的異空間。令筆者留下最深刻的可算是Abad這個黑人角色的造型。他十指纏上膠布,兩眼亦貼上兩塊大膠布,然後在膠布之上點了兩個黑點,作為眼珠,充份表現出其畸零之處。

 

但是筆者對部分安排卻有點不解。例如Claire在演區後部無故倒立,又不時無故全身發抖,突然倒地;又例如Charles與父親Rodolfe交談時,Rodolfe無故倒立。這些動作確能表達角色的精神狀態,又能營造出怪異的氣氛,但是如果僅是如此,筆者便覺得有點不太合適。

 

(四)人間酒醒夢回時:有關夢境與真實

 

演出完結後,離開劇場,發覺雨已經停了,以為自己已經逃出這個赤裸而殘酷的西邊碼頭。翌日,看報紙時,讀到一則有關昨夜有關國慶煙花匯演的新聞。報導指有機構為了營造多人的氣氛,出錢聘請人去觀賞煙花。

 

又是一場交易。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其實維港也許只是穿上了西裝的西邊碼頭而已。


(原載於2017年8月7日《*C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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