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8月
吳卉和郭睿團隊的創作方案《情感草圖：莎士比亞的植物園》，提出審視並專注莎劇中的情感結構和植物意象，如薰衣草、迷迭香、紫羅蘭、三色堇等。舞者的身體動作將轉化、承載，以至重新串連劇作中的人物、事件、場景。他們借助數學家波格雷納的情感敘事模式，並選擇從植物的視角，去觀察莎劇人物奧賽羅、奧菲莉亞和麥克白等劇中人的不同面貌。這嘗試既不依循文本脈絡，又大膽的去開拓莎劇的另一視野，無論怎樣，也是值得支持和鼓勵的。
在演出場刊中，編舞進一步發揮：「當莎士比亞文本不再是表演依循的劇本，而是一片肥沃的『意象土壤』，當哈姆雷特的憂鬱化作槲寄生的纏繞和向光運動，理查三世的野心如根鬚般蔓延，膨脹，穿透——這將是一場怎樣的身體實驗？」這就是來個事先聲明：他們的創作，並非基於傳統文本，或發揮文本，又或者把文本碾碎，重新拼構，而是大力的提升傳統文本中，站得遠遠、應題的、應景的、被敘事標榜挪用的花花草草，引其為表演的中心，把舞台改變成莎劇主題的「情感植物園」。所以，觀者要準備好，舞蹈已非傳統意義的舞蹈，表演者也非傳統舞者，他們將不會去模仿鮮花嬌媚，或者樹態猙獰，而是通過觀照、學習、思考、想像，進入植物意識，變成植物，再隨著莎劇文本的隱喻起舞。郭睿在演出開幕時進一步引用《冬天的故事》中的「時間的獨白」，大聲呼誦：「時間永恆如一，見證一切，任其人事新鮮輝煌或陳舊凋零，請觀眾耐心包涵，隨想像疾速飛行，像時間般，冷眼看待眼前這一切，讓它生長糾纏，自說自話，我們不會做『人類敘事』，我們的舞者將化成花樹草木，以其感知去呈現莎劇世界。」
《威廉的花園》（攝影：Eric Hong，照片由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提供）
節目順著四個主題十一個段落展開：
- 查理三世的野心：主根在黑暗中蔓衍、分叉，積累力量，破土而出。
- 奧賽羅的猜忌：鄰樹間對於光影的爭奪、遮擋、擠迫，彼此靠近纏鬥與拒絕背離間反覆擺動。
- 奧菲莉亞與楊柳共沉入水底，紫羅蘭開開合合，讓記憶存留。
- 麥克白夫人的慾望：曼陀羅的花粉在綻放中擴散、附著、滲透，在接觸中被觸發，悄然的改變一切。
回到演出前兩週，筆者去看節目的連排，在沒有服裝、燈光下，超近距離的看：
達玥琦背向站立，左右手掌交叉放在肩項之間，手指開合，接下來一節宛如民間舞的身段連造手唸白：「這是給妳的獻媚的茴香，這是代表志誠的漏斗花，這是表示悔恨的芸香，也可以叫它慈悲的草。」兩位男舞者，阿龍和梓豪躺在地上高聲用英語和應：「Will it return again?」
「這是只騙人的雛菊，但我想給你幾朵忠貞的紫羅蘭」
「Will she return again?」
「可是它們都謝了，謝了！」
「No, no, they sleep in death!」
另一舞者小羽上場，抱起撲在地上，掌手如花的達玥琦，說：
「I feel violets bloom from her」
另一段梓豪在眾舞者中掙扎穿梭，拼命的在人群壓推逼，口中以廣東話喊叫：
「有一個人，佢嘅愛唔理智，但係愛得太深」
「有一個人，佢本來唔會懷疑世界，但係俾人煽動，陷入極度迷亂之中」
「我一手揀撚住嗰個受過割禮狗畜生嘅喉嚨，就咁撚樣刺死佢」
在那簡陋的排練場中，瘋歌與花語對答，奧菲莉亞自沉水底，意象油然而生。而奧賽羅的猜疑，又以舞者團團圍起，手足枝蔓般爭奪光源中影射到空中、地上。莎劇的人物情節被舞者的動態唸白景觀化了，對應著原有的文本，角色事件自主的，如枝蔓般，重新生成、發展，造就出另一種意義的視野、另一種意義的舞蹈。
《威廉的花園》（攝影：Eric Hong，照片由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提供）
到了西九細盒的演出，編舞吳卉在引子和轉折間加入了古典女高音的吟唱，她說要刻意的，以更強的女性觀點去觀照人物。就像她利用曼陀羅花授粉（pollination）這明顯有著交媾意義的標題來映照麥克白夫人的慾望，無論是性，或者是權力，看來都可以是自然而然，甚至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花粉受精，抑或實在的人類媾合，慾望就是與生俱來。小羽扭動腰肢，呼叫「Fire burn, cauldron bubble」，就算要下地獄，就算她的手永遠洗不掉血污，這也是自然而然的。
筆者想起近來引起討論的電影《寂靜的朋友》，也在展示類同的觀點和視野。電影以百年來德國Marburg大學校園裡的一棵銀杏樹，觀照三個不同年代的人，無論他們是甚麼人種、文化、性別，全都要面對孤獨，不被接受、理解。時間流轉，物換星移，大樹默默的守在那裡，記住發生了的，而且都有感知，都有態度的。最後梁朝偉飾演的Dr Wong為這單一的雌性園林樹授粉，之後的春天開出了燦爛的繁花，原來時間也可以開花結果的。
《威廉的花園》的正式演出，並不圓滿。空間佈置讓半數的觀眾不可能看見舞台的全部，而沒有字幕機，文字的呼應便失諸交臂，觀眾難以建構觀點，也限於其他原因，服裝燈光都配合得不太到位，效果便有折扣。但從節目創作的意義上，《威廉的花園》開出了一個嶄新的路徑，用上另一視角，而且是有效而獨到的視角，應題的把莎劇，用身體、動作、唸白，在舞台刷新一遍。它沒有流麗的舞蹈、激越的情節，卻在舞台構建起特有的植物園，去應對愛慾、猜疑和命運，可以說為莎劇造就了雖未圓滿的一場功德。
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莎士比亞舞蹈劇場《威廉的花園》
編舞：吳卉、郭睿
舞者：達玥琦、劉卿羽、李華龍、蘇梓豪
稿成於1/8/2026
（筆者為第二屆莎劇節舞蹈劇場單元的非正式顧問）
（文章題目由編輯擬定）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