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一次欣賞泛亞交響樂團的「世界樂團首席系列」,已是九個月前的事。如之前所料,樂團繼續有計劃積極地邀請世界級大管弦樂團的首席小提琴家,與他們的樂團一同亮相,擔當獨奏家及客席樂團首席的工作。今次請來的,是相當年青、而也正值小提琴家技巧最巔峰年齡的羅馬尼亞小提琴家弗羅林(Florin Iliescu),而他亦是德國法蘭克福電台交響樂團(Frankfurt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的四位樂團首席中,其中最年輕的兩位之一。說起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他們在Youtube的音樂會視頻錄影,亦是筆者很多時候選擇作為備課的材料。樂團無論拍上任何指揮,兩者合作的最終成效,作品演繹一般都是高水平的標準風格,想要學習聽熟一首樂曲,的確是非常可靠的範本。筆者對於弗羅林所效力的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的認識,就是這樣開始。
今次系列中亦依然只有兩首樂曲。不過,弗羅林所選奏的維尼奧夫斯基(Wieniawski)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則較少有機會在香港的舞台上演出。音樂學院的小提琴學生,都必定曾經學習兩、三首維尼奧夫斯基的樂曲「在手徬身」,特別是炫技的單篇作品,更是預備在獨奏會中引發觀眾拍爛手掌的必備菜單。弗羅林的演奏,嚴格來說不算太工整、準繩,左手的指法與運弓配合的跑句,也未算最清晰有力。這首樂曲會令人想起魏歐當(Vieuxtemps)、巴格尼尼巴格尼尼(Paganini)、甚至是後期的布拉姆斯(Brahms)的小提琴協奏曲風格。撇除所說的本應以最銳利的技巧亮相的氛圍,弗羅林極具豐富音樂感的氣場,似乎更加成功地籠罩音樂廳中的空氣。他在連頓弓的技術,其實非常精彩;對於樂句中的最高點,比如怎樣在句末的稍作了結時去吸引聽眾,手法是非常出色的。或應該說,他既然並不以乾淨攝人的絕對技巧為大前提,而將注意力都放在表現音樂的強項上,尤其是他將大段落分隔的情緒變化,明顯而順暢地展現、並能夠帶動樂團為之配合,音樂修養其實非常高。所以,在整首樂曲的確令聽眾能夠享受音樂,但也不會被不算太明顯的瑕疵所影響。弗羅林在抒情莊嚴的第二樂章的演繹,在低音弦高把位的如歌傾訴,相當動人。而在舞蹈感極重的第三樂章,是硬技巧結合輕鬆靈活氣氛所表現的最大難題。
相對於以極精準一刀切的技巧而言,個人對於弗羅林非常具有音樂趣味的靈巧演繹,還是相當佩服,音色變化亦相當精彩。正如先前所說,他對於分段的情緒改變,掌握實在高明,尤其是對於如歌的片段,更加出色。第三樂章出現了仿如孟德爾遜(Mendelssohn)及布魯赫(Bruch)小提琴協奏曲的點滴,弗羅林似乎也刻意強調及放大了這種令人聯想的趣味。對於他演繹的第三樂章,筆者反而有意猶未盡的感覺!
至於樂團與弗羅林的合作,因為沒有很大的對抗段落,所以只要音樂總監凌顯祐在段落的交接位置,在情緒風格上能夠與弗羅林相應,效果亦已經非常理想。泛亞交響樂團在這首作品中,有頗多的樂團自己的長段落。樂團在表現和聲美及抒情悠揚的動態上,亦令人感到滿意。在加奏曲方面,弗羅林卻不「獨食」,而是與凌顯祐合作二重奏。其實也很久沒有聽凌顯祐拉小提琴(對,說的是小提琴而不是中提琴),兩哥兒合奏法國巴羅克小提琴家Jean-Marie Leclair的《E小調雙小提琴奏鳴曲,作品三,第五首》中的《嘉禾舞曲》(Gavotte)。弗羅林剛擔任法蘭克福電台交響樂團首席不久,就曾與著名小提琴家沙涵(Gil Shaham)與樂團合作後,一起合奏此樂章作為加奏曲。今次弗羅林作為客席獨奏家,亦跟當年沙涵一樣,自己擔任這首二重奏的第二聲部。弗羅林非常低調,將整個本來已明顯的第一聲部線條,留給凌顯祐去發揮;凌顯祐亦不負所望,演繹主旋律非常漂亮,與弗羅林合作起來,兩個琴產生的和聲相當優雅動聽。弗羅林在後段擔任主奏,依然保持相當低調,讓主線條給人的印象,都留在第一小提琴身上。兩位在演繹上,極有樂曲風格的典雅、演奏技巧的完美。更重要的,就是二重奏朋友氛圍的極致!
說到下半場,樂團選奏對於大樂團來說,難度相當高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Rimsky-Korsakov)的《天方夜譚》(Scheherazade)。對於泛亞交響樂團當晚在客席樂團首席弗羅林協助下的表現,總括來說令人非常滿意和雀躍!凌顯祐帶領樂團遊走於充滿異國風情韻味、及澎湃激昂的形象塑造上,處理手法的成果令人意想不到。最重要是,他成功控制樂團的平衡,言即在蜂擁的重量級和聲上,怎樣令旋律的線條依然漂亮而清楚地傳達到觀眾面前,這就是考驗指揮與樂團的緊密配合。當晚,整體的合作相當亮眼。有些樂團聲部當然有技巧上的失誤,比如多番控制不好而吹出走音、本來一直表現上佳,卻在尾段突然甩拍等等,但在樂曲幾個不同風味的樂章中,音樂的韻味卻令人驚訝!而且無論是表現歌唱性或是用來震攝聽眾的雄壯樂段,樂師們都仿如抽離而隔岸投入欣賞自己演奏的狀態。這的確令整部作品,都附上非常具有欣賞價值的水平。
弗羅林的主旋律獨奏,依然是他整晚一貫的優美婉轉;在他的帶領下,整個小提琴聲部極之整齊,無論是輕柔或是剛陽的段落,整個聲部在弓法的運用上,都達至表現樂曲的最高要求。銅管組穩定而壯健的氣勢,可說是將樂團的格局水平,提升到達至世界級樂團的表現。在凌顯祐的指揮下,定音鼓首席蔡淑芬奏出的不同細緻層次,亦為樂曲在和聲的輔助、及推高氣場的重要一環。整個敲擊樂組更是功不可沒,當中鈸的演奏,層次鮮明,作為襯托特有場面的調節者,竟然可以打出不同的色彩及餘韻,非常出色。弦樂組整體不錯,中提琴組的表現也很好。木管組在表現異國韻味的色彩上非常巧妙靈活,雖然長笛組後來曾犯上明顯的節奏瑕疵,但雙簧管及長笛仍是當中的表表者。對於樂團這部《天方夜譚》,雖然不算完美,但整體上以達到一隊管弦樂團的高水準,特別是在音樂的表達與流暢的思維表現,也已令觀眾感到滿足。就像今次的客席首席弗羅林也於樂團一樣,極佳的音樂表現,確能打退技巧上的小瑕疵或失誤。
【後記】
樂團多次在演出前,由代表出來教導小朋友及其他觀眾,學習等待在甚麼時候拍掌。但依筆者所見,就是最近的幾年以來,樂團音樂會的聽眾紀律,其實也相當差,聽眾不耐煩而隨便發出擾人雜音,更是四處可聞。不過,樂團卻好像從來沒有膽量,在演出前認真地教導一下聽眾,怎樣才能安靜,怎樣去尊重演出者和其他聽眾的欣賞體驗,怎樣的舉動會發出滋擾聲音等等的基本禮儀。
弗羅林在《天方夜譚》獨奏時,舞台前方的觀眾席,多番傳出短暫明顯高頻,令人懷疑這是由弗羅林演奏發出的失手之作。作為一個世界級大樂團的小提琴首席,筆者不能完全否定可能性,但機會應該極低。不過,就在半場休息時,舞台前方的相同位置,卻多次出現此種高頻,只是音量較小而已;而當弗羅林演奏時,相同的音頻卻大很多倍。大概有觀眾半場時已在「testing」,在演出時露一手搗亂!如果真有如此敗壞香港演出文化的觀眾,那真是音樂教育的極度失敗!我亦見到有不少小朋友聽眾、甚至成人,百無聊賴在玩手機、把弄玩具、開這樣拿那樣,出聲說話!當然,不但只是普通聽眾,就是專業的行內音樂人,在其他音樂會也多番出現這種情況!個人意見是,既然整個音樂廳文化已發展到這個田地,不如於所有音樂會前,無分階級職業,都重新教育及提醒一下音樂會的禮儀,那才是最正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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