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三位平時各自閃耀、各忙各的音樂名家,於中環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完成他們的一期一會「共奏巴赫」。
平諾克(Trevor Pinnock)身兼古鍵琴名家與古樂團指揮;帕胡德(Emmanuel Pahud)則是游走於獨奏與柏林愛樂首席間的長笛巨擘;加上曾深耕阿姆斯特丹巴羅克樂團、同時是倫敦海頓四重奏大提琴手的大提琴家曼森(Jonathan Manson,他創辦的古樂團獲過三次「留聲機獎」)。這個曾錄製巴赫長笛奏鳴曲全集的黃金陣容,是夜以當中三首奏鳴曲為主軸,穿插各自的獨奏曲。
如此曲目佈局,顯然在顧及聽覺的多樣性。然而令人玩味的是,當平諾克與曼森皆獨奏巴赫時,帕胡德卻捨棄了巴赫唯一的長笛獨奏組曲,轉而選演泰勒曼(場刊為泰利曼)第十號幻想曲。這究竟是想在純粹的巴赫之夜中尋求他者的辯證,或又是多樣性的考量,還是刻意偏離主題的叛逆?無論如何,為音樂會增添了層次。
這三位音樂人樂聚十多年,最受到議論的是帕胡德使用現代長笛,而另兩位使用古樂器。現代長笛音量大、穿透力強,與古樂器產生平衡難題。在巴赫的室內樂中,樂器地位並非勢均力敵:古鍵琴有時獨立,更多時是伴奏;而大提琴的「存在感」則因音樂屬性而時隱時現,並非古典或浪漫時期那種均衡的三重奏結構。
如是者,除非你是衝著聽平諾克或聽古鍵琴入場,否則應該不太介意古鍵琴「處下風」。以筆者觀察,因捧場帕胡德而來的人比較多哩。
帕胡德展現了卓越的速度與均勻度,其呼吸控制允稱無懈可擊。他演奏中的優雅高貴與雄辯,深深打動著觀眾。不過,巴赫的長笛奏鳴曲始終不是單人表演,應探討如何協作。
由於E小調奏鳴曲,BWV 1034原譜僅寫進了長笛聲部與通奏低音,長笛展現了強烈的戲劇性與色彩;平諾克則需根據數字低音即興發揮和弦。相比之下,曼森的大提琴只負責穩固低音,避免聽感「上重下輕」。儘管主次分明,三位展現出極佳的合奏默契。
第二首合奏是B小調奏鳴曲,BWV 1030,巴赫實實在在寫好古鍵琴聲部,平諾克明顯多了發揮的空間。此奏鳴曲沒有大提琴的份兒,因此二重奏鳴曲的感覺顯著。
上半場分別有平諾克獨奏D小调半音階幻想與賦格曲,BWV 903,及帕胡德獨奏上述泰勒曼;與兩首長笛奏鳴曲呈梅花間竹。
梅花間竹 增添趣味
現年79歲的平諾克堪稱奇才。每次聽他,無論是在現場還是在唱片上,他總是那麼的鮮活吸引;這次彈《半音階幻想與賦格曲》也不例外。
在一般印象中,彈性速度(rubato)常被視為浪漫時期專利,但這首巴赫的前半部充滿即興色彩,容許演奏者自主處理。平諾克的演繹靈動且分寸感十足,其rubato自然流露,樂感與呼吸感深具魅力。
進入賦格部分,儘管古鍵琴在力度變化上遜於鋼琴,但平諾克展現了權威的說服力。他利用彈性速度配合旋律走向,營造出豐富的動態層次,進而克服了樂器在力度表現上的短板,實屬大師手筆。
帕胡德以現代長笛演譯泰勒曼幻想曲,處理極具巧思。他在重複樂段加入豐富的裝飾與變奏,並憑藉精準的吐音與靈活指法,輕鬆駕馭急板中的技術挑戰。同時,他出色地詮釋了泰勒曼筆下的隱含複調,單聲部長笛營造出層次分明的對位效果,展現極致的藝術水準。
下半場由曼森拉G大調第一號大提琴無伴奏組曲,BWV1007開始,巴洛克持琴法(沒尾針,用一雙小腿承托),巴洛克弓,也聽得出是羊腸弦綫。音準音色都很穩,速度平均來說有一點點快,音樂處理則是內省的。一些古樂派奏者會加許多「花」,曼森沒有;只是在小步舞曲才加一點裝飾音。
節目單末曲為 E大調奏鳴曲,BWV1035。此曲通奏低音聲部不再僅是和弦支持,其旋律具備主動性,常與長笛進行模仿與對位互動。這種「對等」關係使低音樂器(如大提琴)從背景躍升,音樂層次更顯突出。在當晚演出的三首作品中,此曲最能展現出豐富的「三重奏」感。
值得一提是帕胡德在開始演出BWV 1035之前左顧右盼,跟觀眾作眼神接觸。可是當音樂開始時聽到他不夠集中。但三人室內樂經驗足,應變反應很快,不消一會兒又進入最高狀態了。
帕胡德全晚始終展現生動且純淨穩定的音質,不論高低音皆游刃有餘,細節處理極為敏銳。惟有親臨現場,才能領略其現代長笛與皮諾克、曼森的鑑古演奏(HIP)專長,竟然能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Encores有兩首,分別是Badinerie(來自第二號管弦樂組曲)和Siciliano(取自降F大調長笛奏鳴曲BWV1031);都是巴赫的傑作,前者是帕胡德的炫技時刻,後者熨貼得很。
謝幕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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