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晚八點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演奏的「樂旅中國」音樂會,用三首不同維度的首演作品,向世界擲地有聲地回答了如今中國民族音樂在當今世界格局中有如何的姿態與地位。
盧森堡作曲家馬賽·溫格勒所作的《中華狂想曲》是開場的第一首作品。最令筆者印象深刻的,倒不是作曲家在其中設計的種種「經典中華音樂元素」,而是在西方創作技法與中國經典音樂元素相互對沖之下所產生的一種貫穿全曲的「糾纏」。筆者以為,若作曲家能選擇一些已然具備現代性新編特質、同時又足夠經典的音樂元素作為主題,也許能更妥帖地契合西方創作的既有傳統與技法框架,也能讓這場「糾纏」更具從容。
緊接著是香港中樂團藝術總監兼終身指揮閻惠昌基於陝西合陽縣特有的提線木偶劇種「線腔」所作的《線狂》,為全場聽眾帶來一種與《中華狂想曲》全然不同的聽覺體驗。《線狂》全曲分為四個部分,在承擔各自情緒敘事的同時,也各自抒發不盡相同的音樂風格。
中國音樂一向講究「起承轉合」。從〈鼓·鼓板懷〉開始,由一段短小的引子徐徐「起」開,「鼓板懷」與樂隊進行著巧妙的對話與拉扯。中段笙的獨奏不僅使得整體音樂氛圍由此添了幾分清亮,也避免了一直以打擊樂為主導可能形成的一種單調感。在一段雍容華貴的齊奏後,隨線戲藝術家王坤的「喊腔」就開啟了〈韻·皮弦情〉。選擇皮弦胡這樣音色極其特別的樂器作為主角,因此這一部分音樂風格也在慷慨激昂與淒愴蒼涼之間不斷交替。而〈炫·鼓弦急〉作為這套作品中「轉」的部分,自然是全曲最張揚、最「狂」的一篇。線戲藝術家王坤唱、拉、敲同時進行,將線腔音樂的頓挫與蒼涼表達得恰到好處,揮斥方遒間,彷彿真能看到陝西黃土高原的縱橫溝壑。〈和·戲韻和〉則將前三個樂章的元素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音響體驗——線腔的傳統元素與民族管弦樂的現代表達,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歸一」。
如果說上半場的兩首作品都是以不同的創作模式呈現中國形象中「剛」的宏大敘事,那麼下半場由青年作曲家李博禪創作的《昆曲三折》,則通過「意」的烘托,映射出中國千年音樂文化流傳下來的氣韻。
全曲由豎琴彈撥出的幾個「牡丹亭」特徵音開始——猶如平靜水面上偶爾泛起的幾圈淡淡漣漪一般,引出更明亮的笛子,進而笛子又引出更多樂器;整首作品就這樣一點一點徐徐展開。和聲與配器的處理極為精妙。尤其是特徵音再現時笛子聲部的呼應,將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才有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泊與雅致。〈雨〉中間穿插的具有舞蹈風格的段落,似如雨後初晴,很好地沖刷了先前似陰雨綿綿的音樂氛圍隱隱帶來的沉重水汽。〈鳴〉由笛子引領樂隊不斷向前發展,情緒在激昂與平淡之間反覆拉扯,層層遞進,愈演愈濃。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要以高潮結尾時,作曲家獨樹一幟地選擇在情到濃時果斷收手。笛子再次奏響「牡丹亭」特徵音,形成一種要「落葉歸根」般結尾的假象。隨即全體齊奏,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勢結束。三折奏完,只嘆一句「幽深玄妙,餘味不盡」。
三曲演畢,掌聲雷動。香港中樂團在藝術總監閻惠昌的執棒下配合精妙,三首風格迥異的作品次第呈現,流轉自如;各聲部旋律之間的對答渾然無跡。整場演出既有傳統底蘊,又見當代氣魄,盡顯香港中樂團的大家風範。
在筆者看來,這三首作品反映了不同維度、不同視角下的當今中國音樂形象。馬賽·溫格勒眼中看到的,是一個國家迅速發展中的萬馬奔騰之勢——《中華狂想曲》展現的是一種「它文化、它視域」下的當代中國音樂形象。閻惠昌的視角裡充斥著自幼植根於血脈中的家鄉文化,將最原生態的非遺線戲融入現代新作,是對中國「本土性」音樂形象的深度挖掘與探尋。《昆曲三折》中,李博禪從百年前的《牡丹亭》中汲取特徵音,將中國氣韻以一種當代音樂語言表達出來,則是一位青年作曲家抬眸望向百年前中國藝術精粹時,心底震盪出的陣陣「回聲」。當這些視角聚集起來,便正是中國民族音樂在當今世界格局中的氣魄所在。
行文至此,筆者才幡然醒悟:原來所謂「樂旅中國」,從來不只是音樂的中國之旅,更是中國以音樂為舟,渡向世界的一場遠行。舟行千里,槳聲裡盪開的,有異鄉人眼中奔騰的萬馬、有黃土高原的風塵蒼茫,亦有百年前的牡丹亭水月。它們因為有音樂作為載體,才在香江春夜的一方舞臺上相遇——至此不問西東,只問心音。
而這心音,便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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