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技 = 新藝術?
文︰洪思行 | 上載日期︰2012年11月5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Vitoscha Königs
節目︰空 / 幻II »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演出單位︰phase7 performing.arts »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2 - 3/11/2012
城市︰香港 »
藝術節︰新視野藝術節2012 »
藝術類別︰音樂 »

隨著時代進步,日新月異的科技為我們的生活帶來巨大變化。同時,愈來愈多藝術家在創作上應用到新科技,嘗試透過科技來擴闊藝術的可能性,為創作帶來更大的自由,讓觀眾享受嶄新的藝術欣賞體會。

 

在2012年的「新視野藝術節」中,不乏採用了新科技的跨媒體藝術節目,其中《空 / 幻II》便是把新科技應用得最徹底的表演。《空 / 幻II》其實是指《空》、《幻II》兩個作品,兩者均是德國多媒體藝團phase7 performing.arts的創作。phase7成立於1991年,擅於把音樂、影像和創新科技融為一體,作品曾在世界各重要場合和藝術節中展示,包括在2008年在新視野藝術節上演的多媒體作品《字滿》和《痕跡》。

 

為配合《空 / 幻II》的演出,phase7對文化中心劇場的舞台進行不少改動,先收起觀眾席和舞台,然後在空地中央另設一個正方形舞台,在舞台上方放置一些射燈和電子拼圖裝置,觀眾席則包圍著舞台,再用六十多台擴音器把觀眾圍著。

 

《空》改編自貝克特和費爾德曼於1977年創作的同名歌劇。當時貝克特收到費爾德曼寄來的明信片,信上寫了標題為「空」的八十七個字,那些字組成出來的句子的意思不明,卻刺激貝克特為室樂團和一位女高音創作一首長約五十分鐘的歌劇《空》。

 

至於這次演出的跨媒體版本,phase7利用波場合成技術(wave field synthesis)仿製出幾可亂真的樂器聲,通過擴音器播放出來,以虛擬樂團取代室樂團。而與這隊樂團合作的是女高音蘿拉.艾金。

 

被挖空的作品

 

在場刊中,phase7的藝術總監貝雅稱《空》為「反歌劇」,這是因為一般歌劇中應有元素(如音樂、歌詞、劇本)一一從缺。在演出期間,只見女高音站在台上,一邊唱歌一邊自轉,而她唱的音樂完全沒有旋律,而是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的,亦只能聽到母音(vowel),聽不到任何有意義的歌詞。伴奏的音樂同樣是毫無旋律性,全是像不協和聲的刺耳聲效(不稱它為不協和聲是因為這作品已經把旋律、調性、節奏、和聲和強度等傳統音樂的概念摒棄掉)。

那麼《空》想表達的是甚麼?根據場刊,《空》是要呈現的是一種似有還無的不確定狀態,讓觀眾體會介乎虛實之間的境界。然而,觀眾能否有此體會?

 

《空》包含了沒有旋律的音樂、沒有歌詞的歌曲、沒有劇本的戲劇,換句話說作品的內容被挖空,變得極度抽離,使作品與觀眾之間最重要及最直接的關係被完全剪斷,因此作品作為創作者和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一道溝通橋樑的功能失效了,觀眾無法從中得到任何線索,去感受和思考創作者想透過演出而表達的意義。

 

作為觀眾,在無從理解作品內容的情況下,欣賞的角度自然會轉向技巧方面。艾金使用的是傳統美聲聲樂法,她的技巧純熟,控制得宜,而且要一人不停唱五十分鐘,期間不能喝水,這對歌手的耐力的要求很高。她在演出時戴了耳機,應是藉此從刺耳的聲效中聽取要唱的音高。她亦配戴了咪高峰,使她的聲音不會被虛擬樂團蓋過。在台的四面的下方各隱藏了一個熒幕,相信是顯示了「樂譜」,用來給艾金提示「歌詞」和該要唱歌的時候,所以在表演期間艾金需要不停地瞄著那些熒幕。

 

不過,除了部分句子是同時開始和音高相同,她唱的音樂和樂團奏的音樂沒多大關係,互不相干似的,筆者亦沒有察覺phase7利用科技與表演者在音樂上有其他任何的互動。(在示範講座中,phase7播放了過去的一些作品,展示科技與表演者如何互動,例如舞者的動作能引發起不同的電子聲音。)

裝置方面,phase7在外圍設置了四組射燈,加上舞台上方的射燈,製造出各種視覺效果,例如用光柱製造出虛擬的立體箱,令艾金像是在一個看不到的箱中唱歌;或是改變射燈的角度和顏色,看起來像是把立體箱的空間壓縮,把艾金緊緊困著。這些視覺效果都是華麗而有趣,可惜變化不多,不外乎角度和顏色的改變,看久了便覺沉悶。事實上有不少人在演出期間打瞌睡,甚至有觀眾在中途離場。

 

至於《幻II》,它長約十五分鐘,是phase7多年前的製作《幻》的聽覺版。在中場休息開始時,大會透過廣播告知觀眾《幻II》的演出是沒有表演者,而觀眾可以任意行走。為方便觀眾自由行走,大會要求觀眾離開劇場,好讓工作人員能移開座椅。

 

《幻II》的重心是包圍著觀眾的六十多台擴音器,擴音器先播放一段現場觀眾錄音,例如鞋與地面磨擦的聲音、咳嗽聲。這些錄音的音質慢慢地被改變,逐漸轉化成電子聲。雖然這些聲音與《空》的同是無旋律性,變化卻豐富得多,不但是有層次的,而且是很impulsive的,例如聲音中會有一些穩定的心跳聲,令觀眾能感受到節拍。phase7亦會調節聲量,使聲音聽起來如像忽近忽遠,或突然掠過耳邊,對觀眾來說,這的確是新奇的體會。

 

藝術是以人為本

 

在《空》和《幻II》中,科技是作品的核心,展示了如何將科技轉化為表演,同時亦帶出了一個問題:科技可以是有趣的,科技可以令人吃驚,但有趣和令人吃驚的科技是否就是藝術?

其實在音樂史中曾出現相近似的情況,這就是完全序列主義(Total Serialism)的出現。完全序列主義是從十二平均律發展出來,其構思是除了每一個音出現的次數和方式需要序列化外,甚至連音樂的其他元素——時值、強度、織體等都需要被序列化。雖然在這種主義下創作出來的音樂不涉及任何高科技,但其創作過程與《空》和《幻II》一樣,都是反傳統,將固有的概念摒棄,把創作過程高度數學化、程式地計算出來。所以兩者在本質上是類似的。

 

雖然完全序列主義曾帶來一些影響,但終究無以為繼,敵不過時間的洗禮。箇中的因由是藝術是由人創作,供人欣賞,也就是從人出發,於人結束,因此藝術應該以人為本,從人性中建構內容,以具人性的內容為作品建立藝術性。所以以完全序列主義這種去人性化的手法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內容與藝術性皆欠奉,世人難以接受,逐漸被淘汰。

 

同理,《空》和《幻II》在創作上採用的新科技涉及大量運算,但創作重心過分著重營造效果而忽略內容,偏離了藝術以人為本的本質,失去藝術內涵,令作品空有炫麗的效果,卻不能與觀眾連接起來,使觀眾看得一頭霧水。

 

誠然,用新科技製造出來的各種效果是獨特而新奇的,為觀眾帶來非一般的觀賞體驗。但是,能帶來非一般觀賞體驗的,並不一定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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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思行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專業會員,熱愛音樂與文字,遊走於琴鍵和紙筆上的黑白之間。本地無伴奏音樂組合Zense A Cappella的成員,亦曾參與多個歌劇的演出,經常在各文字媒體發表樂評及評論,文章散見於《信報》、《立場新聞》、Arts Plus等。編有《香港古典音樂年鑑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