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像」具象化呈現的舞台——《雪山深處德川女盲人按摩師—埋火》
文︰邵善怡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11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主辦︰香港藝術節「無限亮」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2026/03/29 12:00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其他 »

第八屆「無限亮」藝術節的委約作品《雪山深處德川女盲人按摩師—埋火》,由導演谷野九郎創作,講述德川幕府時期一名失明女按摩師的復仇故事。年輕的沙夜懷著目的,到深山找與丈夫萬吉過著清貧平靜的生活的按摩師依久拜師。隨著依久展開按摩教學,復仇計畫與真相也逐一揭開。演出讓我欣賞的,不只是平淡生活下壓抑暗湧所形成的張力,更是導演透過空間的虛實變化,把獨屬於失明者的觸覺所呈現的內在感知強化,讓我們透過她們「看不見」的視角,重新審視真實的重量。

 

《埋火》的舞台佈置虛實並存,細緻地勾勒出角色的內心世界。初看之下,台上是生活化的實景:起居室內質樸的草蓆、坐墊、生活用具,橫向延伸至廚房空間內能燒火生煙的擬真爐灶、竹籃、燒紅的木炭,以及通過不時被角色拉開的木門與廚房窗戶,觀眾能看見門外的樹與日光。然而,整個寫實空間被一個繪有蓮花圖案的巨大木質畫框所包圍,畫框式的佈景讓人有一種在電影院看大銀幕般的感覺。影視化的體驗同時在轉場時出現,在經歷完第一幕依久與萬吉夫婦間叫人感到溫馨的生活互動後,劇場燈光熄滅,旁白以聲音介紹節目與劇團,並感謝觀眾入場觀看。漆黑的舞台上,巨型布幕化作投影屏幕,同步打出劇名與劇團名稱。這種聲像結合的過場機制,貫穿不同的轉幕,橫越布幕的文字與旁白有時是標題,有時是對接下來情節的評論或預示,刻意打破敘事的連貫性,拉開了距離,讓我們意識到眼前的「實」的虛構性。

 

起居室的背面是一面緊閉的木格紙門,半透明的質地原映照著自然樹影。然而隨著真相揭露,紙門成了心像的投射,投影從自然的樹影轉為晃動的黑影籠罩,仇恨感官化為視覺上的壓抑,讓觀眾直接「看見」她無法言說的仇恨,以及溫馨平靜的鄉村生活下的暗流;當沙夜拿起木炭捂上萬吉雙眼,投影又變成橙紅色的火光,火星迸發。這種處理讓心像不再抽象,實景與虛像交織,透過舞台美學讓觀眾突破視覺限制,盲人按摩師的感官轉化成看得到的「意象」。即使雙眼失明,但她內心的色彩——黑色的恨、紅色的火,卻比現實世界更為熾烈,展現的心靈全景比視力健全者都完整。

 

木格紙門投影成了心像的投射

(由香港藝術節「無限亮」提供)

 

視障人士的身體特質形成獨特的演出節奏。舞台上的移動非單靠肢體的盲目摸索,而是透過身體對舞台的感知來與佈景互動,那種細碎、不徐不疾的步伐,引領觀眾的視線,建構一種沉靜、專注的節奏。正因為肉眼看不見,反而能更敏銳地「看見」本質。在按摩的過程中,手勢不只是職業動作,而是她觸碰世界、與人連結的方式,緩慢細緻的動作,帶領觀眾探索身體背負的故事。肉眼看見的往往是表象,盲人按摩師雖看不見,卻能透過指尖的觸摸感受生活留下的肌理,傾聽筋膜結節與堵塞處所傳遞而來的心思累積。這種「不徐不疾」的行動節奏,不論在沙夜面對使自己失明的殺母仇人時;或是依久聽到丈夫雙眼被灼燒的呻吟時,皆演繹出一種沉靜內斂而強韌的力量,形成極具張力的對比。

 

故事尾聲,旁白敘述:「地獄,才是真正的佛國。」因為那是行惡者受刑的世界,亦會慈悲地眷顧承受痛苦的人。最後場景,一直緊閉的木格紙門終於拉開,屋外靜立著一個潔白圓潤的雪人。當雪人眼睛在靜默中突然掉落,哀愁如餘韻漫延,而我卻從中感受到一絲復仇後的痛快。

 

木格紙門拉開,屋外靜立著雪人

(由香港藝術節「無限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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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教師。2014年起參加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舉辦的「『新戲匠』系列 ─ 劇評培訓計劃」後,開始偶有發表劇評文章,並於2016年第八屆新視野藝術節中,入選「新銳藝評人計劃」。設有面書專頁「我作·劇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