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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
筆者年前去了意大利的維羅納（Verona）湊熱鬧，走到傳說中茱麗葉房子的陽台下，青年男女、各式人種、各種面貌，擠壓在院子裡、樓台上，大聲的唱唸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莎劇中的對白。接向房子的過道，兩邊塗鴉牆上，貼上萬千「愛你一世，今生不悔」的驚天誓言。原來，天下人，只要你去愛過，可能都有一個屬於你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
筆者於八十年代當舞者，給選中做音樂劇《夢斷城西》選段裡Tony的角色。舞會中，周邊的人和時間都停止了，只有我，和演Maria的Elaine在交換眼神、舞步。就在那瞬間，愛的感受捲地而來！《夢斷城西》是個很傳神的改編，原著中兩個家族，化成阿飛幫JET和波多黎各的新移民，維羅納的街景變了紐約下西城的籃球場，Bernstein的音樂、Robbins的舞蹈配合得天衣無縫，成就出美國音樂劇的又一經典，但卻保持了原著中，命運注定了兩人的不得善終，和因愛而化解了兩個族群仇恨的兩個主題。來到1996年，里安納度的後現代激情篇，背景改為現代加州黑幫版，還是家族的尋仇結怨，但場景、服裝、音樂都標新立異，風格先行，風頭十足，票房掛冠。《羅密歐與茱麗葉》從面世至今為最多人改編的莎劇劇目，也是最多的偏離主題，甚麼太空版、非洲版、民國版，離經叛道非常，但萬變不離其中的，或者說最大公因數的，始終是羅茱兩人的愛，而且是一見鍾情那一種。
黎姀熹（Bobo）和曾稑宸（Terry）選擇了這劇目來參與「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卻在標題加上括號及否定語，他們要表示一個甚麼樣的態度？是在偉大到要殉情的愛面前拉扯？說愛，又不是大到要死。說不愛，又不能抽離。由這標題透視出來的正反、痴纏、糾結、背離，是否就是這舞蹈的主題？Bobo在場刊加了註腳：「多一點恨你，卻又多一點愛你。愛與恨從非對立，在這拉扯之間從中學習平衡。」Terry則詢問現代人的愛可否保持純粹，那純粹的愛對他來說又是甚麼內容？Bobo和Terry說的，與羅密歐和茱麗葉的愛可有共通？愛到要死，愛到當對方殺了你的兄弟也是義無反顧，無論命運怎樣播弄，沒有你我就生不了、活不成！Bobo和Terry兩人似乎說的，並非原著那種浪漫繾綣、穿越生死的、千古只得你一人的愛，而是在相處中找平衡，陰陽相生，剛柔並濟。他們要在失衡找回平衡，這無疑就是整個舞蹈的母題吧！
《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攝影：Eric Hong，照片由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提供）
服裝梅謝夫巧妙的用上魔術貼，設計出男女兩件正反黏合的白色結婚禮服。舞蹈開始，Bobo和Terry兩人背靠而立，慢慢的，苦惱的，從黏合的婚衣中大力的拉出距離。縱然是相反的、傾覆的，但彼此平衡卻依然靠著對方來維持。昏黃的燈色下，帆布白的禮服，可為婚衣，亦可以是喪服。陰陽，去留，推拉，遠近，瞬間便築起兩人依存卻又糾纏的關係。梅謝夫也是場景設計，開了四面台，舞蹈順著一條對角線展開，而周邊給一條白色布條塑帶不規則的圍起來。
從起首兩人背向分割開始，到第二段爭持推撞，之間的關係都充滿張力，而且是對抗性的張力。第三段他們把地下的布條塑帶纏在頸項，而且順著斜線拉出距離，Terry在前，艱難的、竭盡全力的叫道：「無論將來發生甚麼悲哀的後果，都抵不過，我在看見她這短短一分鐘的歡樂。」這好像是逆向推動，文本說的是一見鍾情，兩人卻似在死亡邊緣撕鬥。Bobo說「你對月光起誓，但月有陰晴圓缺，那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緊張的關係一直繃緊，直到第四段他們用上了原著裡墓穴中的段落，Terry抱著Bobo的身體，哀怨纏綿、呢喃悽戚的說道：「但願睡眠合上你的眼睛！但願平靜安息我的心靈！」這才紓解了、釋懷了。尾場，Bobo把兩件卸下來的禮服，安穩的摺疊好，不再糾纏，獨立的，不靠對方而取得平衡。
場景因應西九細盒的空間，四面全開，觀眾可以超近距離的體驗舞者身體小如抽搐、大如鵬鳥的舞動，這近乎排練場才有的經驗，可能是細盒這種小劇場才有的專利。而且表演沒有刻意去造作情感情緒，一切都以非常「physical」的肢體動作去驅動。張力，拉扯出來傾側的，就在你面前三尺之遙發生，你自然會感同身受。投影（連字幕）放在一方高牆，連同簡約的燈光，空間的運用，近乎完美。魔術貼造就了主題的發揮，硬繃繃的禮服，卸下來還是孤伶的站在那裡，成為場景，最後由Bobo收拾，完成結局。音樂配對，開始的沉沉的婚禮管風琴，到最後《陽光再現》的幽幽情懷，低調而不張揚。加上Bobo和Terry的演出嫻熟有致，節目的方方面面，處理得出色而圓滿。
《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攝影：Eric Hong，照片由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提供）
回到維羅納街頭，青年男女去湊熱鬧，大膽訴說自家的愛情故事。你的可以大過天，我的可以反過來質疑一個眼神、一個微笑。西九細盒劇場裡，黎姀熹、曾稑宸的《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從失衡裡找回平衡，展示了他們對之間的愛的執著。一如原著，驚天誓言，大力氣度，但也同時反證了他們借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名，來講自家的愛情故事。在演出的意義卻也成就出一個獨立的、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
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莎士比亞舞蹈劇場《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編舞、舞者：黎姀熹、曾稑宸
稿成於1/8/2026
（筆者為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舞蹈劇場單元的非正式顧問）
（文章題目由編輯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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