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乎生,又有誰在乎死。」露宿者林慕(陳嬌 飾)的這句台詞,像一道冷冷的鋒口,慢慢割開《凶的空間》熱鬧鬧的喜劇包裝。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這次重演許晉邦的作品,將一個準備「交吉」的單位變成了一座人性修羅場——當幾個陌生人為了一瓦一壁鬥過你死我活,編劇真正想問的,或許是另一個更讓人坐立不安的問題:我們心裏,還剩下多少「空間」?
一、一間吉屋,五個困獸:物理空間如何變成心理戰場
《凶的空間》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即將交吉的出租單位。舊租客馮子樂(陸嘉琪 飾)被男友撇下,連家當都被搬得一乾二淨,只剩一個帳篷和一肚怨氣,一心要取回按金;業主余尚秋(余翰廷 飾)處處刁難,藉口多多想剋扣按金;地產經紀(王曉怡 飾)帶著新租客(陳嘉樂 飾)上門看樓;還有一個自稱來買帳篷的露宿者林慕(陳嬌 飾)誤打誤撞闖了進來。就這麼五個人,困在一個小到轉身都難的單位裏,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難處。
但戲肉在後頭。就在各人糾纏不清之際,有人跳樓了。兩隻牙齒先後從窗外飛入屋內——根據香港的地產市場邏輯,單位隨時變成「凶宅」,樓價大跌。這下好了,本來只是按金之爭,現在牽涉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身家,誰還跟你客氣?
導演劉守正用了一個很貼地的詞來形容這場鬧劇——「困獸鬥」。劇中人的確像困獸:單位就那麼大,黑盒劇場的觀眾席就圍在四周,演員走兩步就到牆邊,想逃都沒地方逃。這種物理上的壓迫感,不用台詞說,坐喺觀眾席已經感受到。
二、有瓦遮頭,就有人爭崩頭:空間焦慮下的攻守轉換
《凶的空間》最精彩的地方,是它把香港人最熟悉的「空間焦慮」擺上枱面。有評論人指出,劇本的核心命題在於「人心中的生存空間很容易變得狹窄及殘酷」。這句話講得一針見血。
劇中那場「攻守轉換」的戲,是全劇的高潮之一。當業主余尚秋發現單位可能變成凶宅,他的囂張氣焰一下子被潑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業主,而是一個隨時會損失慘重的可憐蟲。舊租客馮子樂趁機反擊,從忍氣吞聲變到步步進逼。這一刻,觀眾席上不少人笑了,但那笑聲裡頭有幾分苦澀:在香港,一塊「磚頭」就可以將人的尊嚴扭曲成這樣。
編劇許晉邦曾經分享,他寫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自己的租屋經驗,加上有人跳樓跌入別人單位的新聞。他不諱言,自己從小到大面對困惑時,總是事後才想出「如果當時怎樣怎樣就好了」,卻從來做不到即時反應。所以他寫了這個故事,「去滿足我曾經有過的想像」。這句話很有意思——劇中每一個角色在危急關頭都做了選擇,但那些選擇,未必是好事。
這興許就是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寫照。為了爭一處安身之所,我們做過多少事後回想「其實可以不這樣」的決定?
三、露宿者林慕:他者眼中的眾生相
劇中最特別的角色,要數露宿者林慕。他不是業主,不是租客,跟這個單位的利益關係最疏離,卻偏偏是把整件事串起來的關鍵人物。
有評論認為,從「文本特區」到正式演出,劇本最大的改動之一,就是把結局從勉強的「大團圓食飯」,改為由露宿者來總結。這個改動值得一讚。因為林慕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單位的「外人」——他不屬於這場利益爭奪戰的任何一方,他的出現純粹因為他想買一個二手帳篷。但正是這個一無所有的人,最後講出了那句「沒人在乎生,又有誰在乎死」,一下子把格局從「租屋糾紛」拉到更大的命題。
不過,這個角色的處理也不是沒有爭議。有觀眾覺得林慕的台詞「文縐縐」,好似編劇借他的口在說道理。這個批評不無道理。一個露宿者突然講出近乎哲學宣言的對白,觀眾難免會問:「這是他會說的話嗎?」但反過來想,如果連這個角色都不講,劇中就沒有人會講了——大家都在忙著算帳,誰又會去問生問死?
陳嬌的演繹為這個角色加分不少。他沒有刻意「做」一個露宿者,反而是用一種淡然的語氣,把那些「文縐縐」的台詞講得好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種處理,反而讓那些話不那麼說教,更像是一個經歷過太多的人,隨口講出的體會。
四、戲盡餘音在:我們究竟在追問什麼?
看完《凶的空間》,筆者一直在想:許晉邦為甚麼寫這齣戲?從2014年首演到2026年重演,這個劇本經歷了怎樣的變化?它又該如何在香港小劇場原創作品的脈絡中被理解?
這些問題,或許超出了單篇文章的承載範圍,但它們指向一個更根本的追問:我們究竟在看什麼?是這一個晚上的演出?是劇本本身?還是導演與演員的詮釋?我們不僅在思考「台上發生了什麼」,更要探尋「我看見了什麼」,以及「我未曾看見卻仍想追問什麼」。
《凶的空間》讓筆者看見的,是一個城市中人們對物理空間的執著,以及這種執著如何擠壓內心的喘息之地。它讓筆者看完後忍不住追問:當我們終於爭到一瓦遮頭,那個「家」裏,還有沒有留給「人」的位置?
劇末,暖光亮起。露宿者林慕或許已經離開,繼續他們無處可歸的流浪。而我們這些有瓦遮頭的觀眾,走出劇場,走進城市的夜色——
誰在乎生,誰在乎死?
這個問題,要留待每個人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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