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
最近參加康文署舉辦的《多媒體藝術講座系列》之「以聲為器:聲音藝術與多媒體創作的演進」,講者兼作曲家趙朗天先生在講解科技與音樂的同時,觸及了一個歷久常新、也令藝評人反覆思索的問題——藝術如何觸動人心。他提到曾創作的一個裝置:房間內佈置了一些日常事物,地面鋪上泥土,空間裡播放聲效與音樂。他憶述,有觀眾看得哭了。
數週後,筆者觀賞「法國五月」的《星海音航》。演出將電子音樂與繪畫結合,藝術家即時以油彩呈現顏色的流動,影像投射在台前的簾幕上;聲音設計師即時混音,加上他自己現場演奏的零碎鋼琴片段,讓整個黑盒劇場沉浸在色彩與抽象聲響之中。觀眾猶如在流動的色彩中航行。抽象的藝術、科技的使用,讓人暫時脫離現實生活,但那一刻,筆者為眼前的美而觸動。
人心的共鳴,一個老問題
科技發展的速度,早已超越我們解釋人與科技關係的能力,更遑論釐清科技在藝術中的定位——它如何重構我們對美的追求、體驗,甚至改變我們對美的定義。有人擁抱帶有科技元素的表演藝術,有人視之為沒有人性、無法共情的空洞產物,居於兩極之間的人則將科技理解為工具、媒介,以不同的路徑達至人心的共鳴。
腦神經科學已能提供不少證據,解釋人在接收音樂或聲音刺激時的大腦活動與生理狀態——身體的反應影響人的感覺。筆者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故不深入探討。然而,從觀賞和聆聽的主觀體驗來看,觀眾傾向接收感官刺激,然後在腦內將這些訊息「重演」一次。筆者近年研究關於觀眾從聆聽過程中投射出「心靈劇場」(theatre of the mind)的問題,除了對藝術進行理性分析(如構圖、曲風),當看到或聽到表演時——無論是聲音、顏色、事物、氛圍,還是它們的組合——觀眾在為當前的元素尋找意義的過程中,自然會回到自身的經驗裡搜尋,不自覺地喚起埋藏已久的記憶:過往的人際互動、人生經驗、看過的風景,連同那些記憶所承載的情緒,一併投射進意義的詮釋之中。在這一詮釋下,「觸動」所喚起的,是一整個人生網絡。
心靈劇場:觀眾作為共同建構者
藝術家創造出作品的世界,而觀眾也在腦海中投射出自己的觀賞世界——一個同時播放的「心靈劇場」,裡面有想像、有自身體驗的投影,也有整個人生的經驗與感受。兩個世界之間,可能有深刻的共鳴,也可能沒有。
科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它能製造以往難以創造的影像、聲音,以至前所未有的觀影體驗,甚至是難以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事物(如AI生成的畫面)。觀眾或許因為無法從既有經驗中詮釋,或因聯想起不安的記憶,或因無法連結的陌生狀態,而感到疏離、無法共情,甚至感到不安與恐懼。但與此同時,不確定性也帶來了無限可能:它打開思維與想像力,新的意象與聲音激發人的創意,在「心靈劇場」中從自身經驗投射出更多的可能性,即使這些聯想天馬行空。面對不熟悉的事物,我們總習慣填補不確定的部分,為它提供解釋。若借用現象學對知覺的理解,感知是一種主動建構世界的行動。我們並不是先看見聲音與顏色,然後才加上意義;相反,意義早已在知覺之中生成。所謂「心靈劇場」是在感官經驗發生的當下,觀眾的身體、記憶與情感已經參與其中。科技改變的,或許不是藝術的本質,而是知覺組織的方式——當聲音與影像變得抽象、不穩定,觀眾更需要在感知中主動尋找結構。
這種反應,與早期電子音樂(或電聲音樂)出現時的情況類似。從磁帶錄音中剪接拼貼出來的聲音——陌生、突然、碎片化,時而詭異——可以激起恐懼(不少驚慄電影正是以此為聲音策略),因為它難以預測,天然帶有不確定性,能引發恐懼或驚喜。它同時也能擴闊聽眾的想像,讓人不自覺地從聲音碎片中聯想到生活中的聲音與過往體驗。隨著電子音樂的發展,聽眾逐漸接受這是一種音樂形式,擁有無窮無盡的表現方法,也因其人工製造的本質而具備高度可塑性——它可以用於聲音裝置、環境聲音,也可以放進電影裡作為聲效。它抽離現實,正因為如此,它強迫觀眾成為共同創作者。事實上,每一項新技術的出現,幾乎都曾引起焦慮:麥克風被批評糟蹋人聲,錄音技術被批評失去現場演出的靈魂,有聲電影的出現也被指削弱了戲劇表演的表現力。
當代的「觸動」
當代觀眾對科技藝術的疏離感,或許不是科技本身的問題,而是我們對「觸動」的想像太過狹隘。真正的觸動,不一定表現為流淚;它可以是困惑、不安,甚至是一種被拋入陌生之境的顫慄;也可以是被推離熟悉環境後激發的好奇探索,或一場被迫重組感知的奇妙旅程,又或是在自由想像之後,對美與意念所產生的感動——這裡面本就包含了情緒的多樣性。在觀眾的「心靈劇場」裡,意義由觀眾自己建構。這個劇場,或許比物理舞台更加真實。
科技放大了觀眾的能動性,尤其在重視互動的表演中——例如擴增實境、有即時觀眾回饋的演出,或是那些極度抽象的藝術(聲音、線條、顏色本身就是主題),它有即時性和互動性,它的生成過程也帶來不穩定性和隨機性,觀眾需要親自調整「心靈劇場」的一磚一瓦。或許,科技藝術真正考驗的,不是科技本身,而是觀眾是否願意承擔詮釋的責任。
若觸動的真正關鍵在於觀眾的感知與詮釋,那麼藝術家還負甚麼責任?科技是打開觀眾「心靈劇場」的手段,但它無法完全解決美學問題。歸根究柢,我們還是要回到藝術的本質:如果作品沒有提供足夠的刺激、沒有引人入勝的結構,或僅僅淪為技術炫耀,觀眾將難以在腦海中建構內化的劇場,也難以從中產生意義。藝術創作的工藝(craftsmanship)從未因為科技的介入而被削弱;相反,隨著工具箱的升級,科技倍增了技術的難度,工藝的標準與要求甚至變得更高。
或許,科技帶來的真正挑戰,不在於它是否冷漠或過度理性,而在於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感動究竟從何而來。如果意義本就在觀眾的感知網絡中生成,那麼藝術的價值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提供一個足以觸發想像的場域。當我們願意承擔詮釋的責任,科技不再是隔閡,而成為打開「心靈劇場」的那一串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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