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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著」。
乍聽平凡又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三個字，當演員緩緩匍匐於靜寂場域，以堅定語氣道出時，本習以為常的存在，一瞬放大為撼動心靈的重量。作為香港「東九文化中心」開幕季演出，寂境《經行頌缽》（宇宙篇）比起表演藝術，更似一場沉浸式身心靈抽離體驗。主創曾文通今年（2025年）10月甫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沙迦的「WSD世界劇場設計展」，憑系列前作《經行頌缽》（微觀篇）榮獲「演出設計專業組」金獎，本次《宇宙篇》從微觀翻篇至宏觀，陪伴觀眾踏上靜觀之旅，在香港這座被迫高速運轉的城市裡，平時靜不下心的觀眾如我，在這80分鐘內獲得難得休憩時分，不止於劇場，更為日常種下潛在安定力量。
個人長年對曾文通作品的主觀理解，無論過去數十年的舞台美術設計到近年以缽為題的編、導、演出，即使主軸、形式、內容均有不同，然「空」與「圓」始終為其核心本質。「空」並非斷捨離或一無所有，反而是允諾一切發生、海納萬物之襟懷；「圓」則無限循環，未示起點與終點，兩者都指向流動性與生生不息，空與圓，恰構築成「缽」，《經行頌缽》（宇宙篇）亦不例外。而「無常」之於「我活著」彷若不速之客，讓「我活著」如此不勘一擊。無常的瞬息萬變，亦是人生在世的「不變」，在我看來，正是這部作品所欲傳遞。
七段幻象篇章，如稜境折射人生
踏入《經行頌缽》（宇宙篇）劇場空間，熟悉的「通式美學」幾何意象鏈結宇宙觀，把舞台留給演員、留給光之運鏡、留給倒影、留給音樂、留給靜靜流淌的時間，留給觀者，不做任何預設侷限，賦予觀眾恣意詮釋之權利。令我想到美國史丹佛數學教授奧瑟曼著作《宇宙的詩篇》。「uni」獨一無二，「verse」詩篇，獨一無二的詩篇，奧瑟曼以時間為主軸，從幾何概念演繹天地萬物，三角、圓、球面到彎曲空間、天文宇宙的觀察交織，《經行頌缽》（宇宙篇）的舞台空間賦予絕佳具像化。
拉回演出，「經行」梵文「Cankramati」漢字解作「來回踱步」，清楚意識自身每一步伐，是佛教經典中練心之術。開場是曾文通頌缽系列難得的文本，「七」關鍵字提及耶穌受難，個人解讀亦象徵七宗罪及七情六慾，「心」處於其間，不僅置身超然格局，亦是恆定的力量。
從水中修行、雙耳節拍，到月球石子，宇宙的深邃與深海似互為映照，達到真正的天地合一。最令人震撼的「月球靜海行」，演員置中恆定至少15分鐘，任憑周圍影像如稜鏡快速旋轉，恍若行星環伺恆星的律動，乍看簡單的禪坐「以不動應萬動」，對日常的我們而言是困難的境地，我們的心就像一面鏡，所有七彩情緒都只是我們內心的投射，他們只是「路過」，沙漠、太空、月球、引力、潮汐、極光的意象，是FLOW也是WAVE，從心底自然流過，最終身體的感知與意念幻化成「圓」，昇華至「空」。
個人過去曾親踏埃及的撒哈拉沙漠，對於《經行頌缽》（宇宙篇）文本的阿塔卡馬沙漠十分共鳴，沒有空間、沒有地域疆界、沒有時間、沒有念想，只有浩瀚無極的虛無感，此種時刻，特別真正意識到「我在」。觀看當下，聯想到每一回飛航，當我們被飛機載入平流層，機上的人們命運一體，腳下對流層依舊波瀾，機上的我們再也無法回頭，只能向命運低頭，專注於此時此刻。演員一步一履緩緩走著，覺察自身每一步，舞者優雅地律動，動與靜之間沒有二元對立，分野是被打破的，他們就像月球的一體兩面，是同步且平衡的存在。
當演出來到第五章節「黑洞引力」，黑暗中的銅鑼彷如恆定的太陽，巧妙結合電子音樂，融為非常現代的演繹，靜靜諦聽，內心也隨之平靜下來。第六章「回到地球」，乍現的盎然綠意讓我經不住泛淚，氧氣、水、生命，誕生與死亡的遞嬗，回到地球，賦歸的是自我內在，宇宙與地球亦非相對，而是相互完滿的存在。緊接著走向未來，長笛演繹巴赫的D小調觸技與賦格曲綻開一道光，太空人、行者、舞者與音樂家，宛如時尚秀場般現身，乍看違和的交織，畫面卻意外抵達平衡，美得令人屏息。
演員、舞者、演奏家，本來面目的映現
曾文通提到，作為導演，並不囿限演員、舞者、演奏家的詮釋，讓他們衷於「本來面目」的呈現。日本音樂家坂本龍一曾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巴赫無伴奏樂曲特別能詮釋這點，凝鍊聲音的敘事，在「大音希聲」架構下貼合本次演出主旋律，唯有如此，才能令演出充滿真摯能量，相較於過往演出，是次《經行頌缽》（宇宙篇）頌缽的演奏篇幅相對減少，反讓缽無所不在，身處觀眾席的我，感受到心是一個缽，只有當下的劇場是一個缽，建築本體是一個缽。東九文化中心最先進的科技技術，與最原始的頌缽聲音共振，一道又一道的環狀漣漪延伸劇場外。
台灣人視角，專屬香港東方與西方的極致融匯
作為台灣人，香港是極致東方與極致西方的融匯，相較台灣的西方是日本明治維新、西風東漸時的間接；香港的東西方更直接落於日常生活之中，《經行頌缽》（宇宙篇）巧妙映證這點。另有個微妙連結，本次演出剛好在「東九文化中心」的「形館」，令人聯想到老子的「大象無形」，無須任何譁眾取寵的演繹，「時間向未來，心安於當下」，《經行頌缽》（宇宙篇）以最簡練的力量，為動蕩不安的現世，獻上無盡的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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