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人啟示》
劇場界無人不知「黑盒」為何物,而「白盒」則較少見,本次《尋人啟示》演出於大埔藝術中心「白盒」進行。白盒乃一純白空間,《尋人啟示》創作團隊是否有意選址於此?
甫進場,迎接觀眾的並非帶位員或工作人員,而是黃朗然本人。他招呼眾人隨意就座、坐到前面來,又說今天人不多云云,態度固然親切。然而主要演員在光燦燦的環境中提前亮相,沒有在後台準備,不免令人暗生疑竇:這是否一場不夠正式的演出?雖然場刊上已經標注了「階段展演」,筆者仍擔心演出會否只是初始階段的讀劇呈現?種種疑問,隨燈光轉換而悄然消解。
黃朗然在白牆上投映出一幅全家福,隨即開始自述身世,娓娓道來。接着,他在照片上覆蓋透明膠片,並於其上塗寫勾勒。一層膠片疊着一層,添上箭頭、火柴人、圈點標注、再畫個公仔……此般形式牢牢吸引筆者目光——這是甚麼?原來是昔日的教學過程!回憶紛至沓來:從前老師把那台有輪子的機器推來推去,稱之為「高映機」(overhead projector)。眼前這台機器看起來雖是先進型號,卻瞬間喚醒童年的上學記憶。翻查資料,方知大埔藝術中心前身為大埔官立中學,頓時領會導演將場地特性徹底運用,化為此劇獨特的載體。
那麼,這般類近教書的形式,究竟欲訴說怎樣的故事?逗利是只是幌子,尋找大伯僅為引子,真正核心實為兄弟鬩牆、家人離散。人雖尋獲,卻難長聚;即便相聚,亦僅止於面和心不和。似聚還分,更顯悲涼。
「兩代爭吵去留」這話題雖未過時,但其喧騰熱度肯定已減退不少。而此作聚焦於「後移民潮」的狀態,反而別具新意,引人深思之餘,亦格外動人。家人從未停止邀請黃朗然一同移居海外,他卻始終不願離開香港這個家。故事中穿插大伯的往事、洪秀全的事跡、約旦河西岸的敘述,與主線共同烘托同一主題——我選擇留下。兄弟爭執、家庭離散尚屬小事,然而黃氏從家人言語間察覺,他們已在他鄉「安頓」妥當,甚至稱香港為「鄉下」,頗有幾分「樂不思蜀」之意;弟弟價值觀的轉變更令他傷痛不已。塵埃雖已落定,陰陽卻無法調和,反而鞏固了路要一個人走的信念。
此時,黃氏驟然如被「洪秀全」上身,隔着第四面牆當眾食泥,展現洪秀全死守天京前的狂態。泥從何來?正是取自貫穿全劇的沙畫表演所用之沙。近距離當眾食泥,猶如吞炭飲油,呈現了他(們)與此地共存亡的決心。
黃朗然被「洪秀全」上身
(攝影:Janz,IG:@janz0ul,由 流白之間 提供)
全劇處處體現黃朗然對家(庭)之執着與肉緊。投影膠片上的每一幅畫面、每一段動畫,皆由他親手繪製。難以想像一位離巢者(或被離巢者)回首逐筆重溯,回憶家居陳設、家人樣貌、關鍵時刻的互動,正如洪秀全病逝後仍遭「戮屍,烈火焚之」,椎心刺骨,為全劇增添一層悲壯與動人。
燈光漸亮,這個剛才曾被黃朗然活化的家,驟成環堵蕭然的空間,人去樓空、物是人非之感塗抹上最後一筆蒼然之色。白盒之選,雖未必是有意為之,卻和劇作融合無間,足見匠心。
《你將獲得一軀殼。》
戲甫開始,便傳來筆者最厭惡卻又熟悉的聲響——磁力共振的噪音。筆者曾歷四次檢查,其中一次掃描胸腔、腹腔時,幾近引發幽閉恐懼。狹窄空間愈漸悶窒,身體不得動彈(怕要重照一遍),放射師好意遞來耳機,播放優雅古典樂,然而掃描啟動後,一陣陣高分貝噪音徹底淹沒樂音,成為夢魘。
噪音種類繁多:如敲鑿、如輾壓、如死光槍擊、如太空船來襲。好不容易捱過一段,稍得停頓喘息,以為終告結束,下一波更惱人的聲浪又驟然響起。
這無疑是一種足以摧毀生存意志的聲音。
兩位舞者隨聲起而動,聲停而止。她們身着疑似工作服的白襯衫黑長褲,以保鮮紙蒙頭,木無表情,猶如塑膠製的機械人,無感、無意識地工作。
二人的動作高度一致,隨聲響起止,反應極其敏捷。有時同一動作重複十數次,在毫無預兆下驟然停頓轉換。舞者或匍匐於地、或躍動、或拍打身軀、或撞擊地板,加上蒙頭的保鮮紙刻意覆蓋口鼻,造成呼吸困難,神情卻須長時間保持僵硬。這般嚴謹與克制,令人反思當代都市的生活狀態。
首節過後,二人目光聚焦於一支懸吊的麥克風。不難理解,此乃人類啟蒙、文明初萌的剎那。她們從發現此物能發聲,到意識自己能言說,終至展喉歌唱、起舞律動。 二人一方面展示對每一寸新發現的興奮,另一方面則展示其原始無知的憨態,令筆者心生羞赧。演出以簡潔的處理表示原始生物成為「人」的過程,令人不禁反思, 今日所謂卓越的文明發展,會否亦如她們那般可笑難堪?或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二人目光聚焦於一支懸吊的麥克風
(攝影:Jack Wong,由 流白之間 提供)
末節,聲響明顯由噪音轉為樂音,從單調重複轉為一段段結構完整的流行曲。承前理解,此似象徵著文明發展,舞者的動作亦更顯自如,律動愈發呈現意識與自主。然而,二人除了慣常的規律與協調,更添一絲互相破壞的意圖。她們時而追隨模仿,時而干擾破壞。面容雖露笑意,卻依舊僵硬單調,並非來自彼此互動的真實反應。她們的「人性」並未因文明發展與學習能力而得以彰顯。
筆者近距離觀看舞者的動靜、呼吸凝結於保鮮紙的霧氣、關節撞擊地板理應產生的痛感、皮笑肉不笑的去人性化神情,以及彼此依存卻又相互折磨的渴望與歇斯底里,無不令人情緒長久壓抑。我們已踏入AI年代,機器即人,人即機器?互相依存即互相折磨?兩位在學女生遠道而來,帶來一記如搧巴掌式的當頭棒喝。僅二十餘分鐘,讓觀眾於斗室內激烈反思,離場後仍縈繞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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