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舞及舞者Michael Turinsky在作品開初已開宗明義希望探討移動與移動方式,他直言夬兒編舞(Crip Choreography)是一種抵抗,抵抗某些移動的規範與準則,強調身體差異的自身節奏與限制,並生成新的動作邏輯,重新組織舞蹈的時間與關係,讓舞蹈成為挑戰主流身體與社會節奏的實踐。作品中呈現的抵抗並非只是對立的,而是以他的身體及「不穩定」的動作作為媒介,運用溫婉的聲線、幽默而富哲理的言詞、直白的行動,讓觀眾直面整個解構與重構動作的過程,從而反思自身社會與當中的規範,並希望創造一種「既有自身定位又能顧及他者,而不是互相干預的關係與環境」。
Michael 最初坐在輪椅上並以小碎步來回舞台,行動的速度都是緩慢的。有時因要到幕後拿取物品,著觀眾等候他回來而造成數次停頓,也會在彎曲的手中倒下玩具火車軌零件或倒酒時,因不穩定動作而造成「混亂」或 「弄髒之危險」,觀眾也會因他以雙膝跪下行走的搖晃,害怕他失平衡而緊張。這些動作的停頓、延遲、慢速、不穩定,所帶來的張力、沈寂、危險,正讓觀眾感受Michael的身體在這環境下的狀況,以及揭示大眾對節奏與時間的潛規則。然而,他的移動方式卻是獨特而有機的,例如:滾動、彎下腰迴旋、雙膝行進、用一隻手扶助晃動的另一隻手拿取物件,有時動作還會帶給他新經驗,例如晃動的手加上酒的衝力,令瓶蓋掉入酒中時,他喜悅的表示:「這是第一次發生」。
隨著燈光調暗,電子帶點迷幻的音樂響起,Michael駕駛一輛紅色玩具跑車緩緩行進,除了順時針方向繞圈,也有後退、停頓、不規則的行駛。伴隨電音,他唱著夾雜動作成份的歌詞,如 飛舞、墜入、滾動、躺下(flying, diving, roller, lyer),呼應前段之動作解構,同時亦附予一種曖昧的身份,如滾動者、說謊者/躺伏者。歌聲以自動調音(auto-tune)呈現,音高與節奏受到調整以達到標準,諷刺著偏離的聲音可經修正和調節,做出標準化的音調。Michael 於本章以兩圈順時針方向的高速駕駛作結,形成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節奏,這強烈的對比,俏皮亦挑釁,讓觀眾感受當中的差別之餘,亦反思自由行進、速度感與物質化背後的連繫與牽制,呼應著他其中提問:我們對速度的迷戀,源自對某種社會的停滯感?
Michael駕駛一輛紅色玩具跑車緩緩行進
(由香港藝術節「無限亮」提供)
最後章節以獨舞呈現,Michael 由屈膝跪下、身體蜷曲、迴旋,到頭貼近地板、慢慢畫圈、晃動的肢體動態……這些動作在前段解構時已曾出現,經過再組織,動作愈來愈大,成為自身的舞蹈語彙。當中的不穩、失衡、慢速、偏離、斷裂、停頓,亦轉化為編舞素材,成為可見、可感的動作形式與組合,亦為時間重新組構展現不同的節奏。獨舞尾段Michael以雙腳站立行走,慢慢走到輪椅,然後坐在輪椅上,站立後並不是「離棄、超越」輪椅,而是主動走回輪椅,這是一種自主的選擇。獨舞輕盈而流動,而迴旋的動態與移動路徑,亦貫穿三個章節當中有關動作規範、速度、社會發展的討論,帶來更多創造及可能性。殘疾的身體不再是被動地被觀看,而是有其特質與信念,在不同層面上成為形構、重新與重生(anew)的力量。三個章節以樹、木、風為標題,作品不只是關於殘疾,而是從個人動作與社會規範的微觀層面,擴展到人類行動對環境的相互關係,作品提及的單車、船、火車、跑車在不同時期、社會、環境下追求發展與速度的產物,亦成為作品的隱喻,當社會推崇速度與效率,Michael的動態與節奏則成為一種溫柔的抵抗,使「行動」不再只是為到達目的地,而是一種與世界共生的方式與交流。移動研究(Mobility Studies)學者Peter Adey提醒我們,移動不僅是物理運動,更是感知與倫理的形構,而Micheal正以肢體去形塑與重構,並與我們一同見證、體會、思考,建立可共同行動的關係與感知的現場。
屈膝跪下等肢體動態,成為自身的舞蹈語彙
(由香港藝術節「無限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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