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自由舞」舞蹈節在2025年 11 月 20 日至 12 月 7 日舉行。這個由西九演藝策劃的舞蹈平台,每一屆都確立主題以回應當下,刺激觀眾與藝術家的思維。首屆聚焦女性編舞家,第二屆以「重新想像、回應及探索時間與空間」為主軸,而來到第三屆,策劃人把主題設定在「亞太當下 遇見未來」,試圖刺激舞蹈家與觀眾思考不同文化、身體政治與及對未來的舞蹈語言之想像。
雖然「亞太」這個詞在文化語境中往往顯得模糊,既是地理概念,也是政治與文化的交匯點,策劃人這次以亞太當下的舞蹈作品為對象,正好藉著區內不同地域的藝術家、不同文化背景的身體,呈現地球這一端的藝術家如何面對當下。舞蹈節的作品大多從身體出發,但反映的並不局限於身體本身,還有整體社會環境、科技滲透及文化差異等多重因素。
科技與身體
今屆「自由舞」沒有涉獵AI 這個熱門議題,策劃人而回到更根本的提問:在科技滲透生活的年代,身體如何被影響、被塑造、被重新理解。而不同文化與語言對藝術創作有怎麼樣的刺激與思考。
不過,不談 AI,但依然跟科技有關聯的作品,一個探討由之而來對日常生活的影響,一個則是想像科技與身體的未來構成。兩者又正好形成對比。
由香港視覺藝術家唐納天與舞蹈家陳偉洛合作的《點石成液》探討由科技發展帶來的資訊泛濫,現代人日常如何被資訊填滿,最終導致精神疲憊,藉著當下極其普遍的網購物料,舞者倦怠的身體動作,展示當代人與這些物質之間由疏離至親近的奇異關係,透過極其貼身的日常觀察,理性地呈現當代人的狀態。舞者的身體需要呈現這些微小卻深刻的變化,刺激觀眾思考科技如何悄悄改寫我們的姿態、節奏與情緒。作品呈現的手法理性,但深刻的內容依然引起觀眾的同感與共鳴。
《點石成液》中舞者展示倦怠的身體動作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來自墨爾本的Chunky Move帶來的《U>N>I>T>E>D》,直接探討科技與人類身體聯繫的未來,舞台架起的機械裝置,讓舞者與仿生機器同台演出,構築一個界乎真實與想像之間的世界。有趣的是,它既是一個具未來感的作品,但也滿有傳統文化底蘊,負責音樂的峇里實驗音樂組合的音樂充滿科幻感之餘,但也隱隱聽到底下的原始元素與傳統樂感,舞者服飾有原始部落色彩。作品探問人類與機械共生未來的同時,其實也展示了科技與傳統並不割裂,機器也是人類身體的延續。
《點石成液》展示當下的狀態,而《U>N>I>T>E>D》則對未來懷有信心。
跨地域對話
今年舞蹈節有兩個國際交流項目,兩者都以「跨地域」為核心,同樣探討語言、文化與身體的關係,但方式截然不同。
香港鐵仕製作 ×大阪 contact Gonzo 的《搭橋》,以橋作為交流的象徵,展示了不同文化與地域之間如何溝通與理解彼此。兩個團隊風格迥異:鐵仕製作擅長以身體與不同表演語言創作,而 contact Gonzo 則以其獨特的「身體碰撞」風格聞名,兩者相通的是創作不囿於傳統舞蹈甚或劇場的框框。兩者的合作不只是技術交流,而是文化與身體語言的碰撞。作品以遊戲的形式展現,由足球比賽到嘗試以竹、身體搭橋,呈現出兩地藝術家如何在差異中尋找共同語言,也讓觀眾看到身體如何成為跨越語言障礙的媒介。
而《未來詞典》則由上海策展人黃佳代於2023年發起,與京都國際舞臺藝術祭合作開展的一個兼具語言學與文化研究意味的策展項目,今屆「自由舞」舞蹈節舉行了藝術家分享會,邀請了幾位來自香港、內地及日本的舞蹈藝術家分享他們的「未來詞典」——母語中「難以翻譯」但深刻影響其創作及藝術實踐的詞彙或短語。在全球化以及頻繁的藝術行業交流下,重新審視語言的多樣性和複雜性,其實也是讓大家進一步認識彼此的異同。今次參與的藝術家中,二高(廣州/順德)與邱加希(香港)皆由自身的生活及創作思考出發,解釋各自選擇的名詞「山寨」及「In Be 穿」,對應他們各自的創作風格,也相當有地方特色。古佳妮(北京)的「嫁接」似乎是對題目的回應,梅卓燕(香港)以一段舞來呈現選擇的名詞「豉油西餐」,而中間アヤカ( Ayaka Nakama ,神戶)則以漢字、平假名、片假名不同寫法意思會有些微差異的「町」/ 「街」來闡釋對她創作的意義。
透過他們對這些詞彙的說明,觀眾得以窺見藝術家如何在語言與身體之間找到創作的起點,也看到語言如何塑造身體的感知方式,相當有趣。舞蹈節期間更展出歷來參與「未來詞典」的藝術家所提交的詞典條目內容,並將連結香港及東亞地區的舞蹈藝術家加入新的詞典條目,也很有意思。
年輕舞蹈家的角度
個人覺得「FIRST 創作平台」是「自由舞」舞蹈節的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份,香港藝術界近年因為資源及策劃方針的變動,年輕舞蹈家發表作品的平台越來越少,但這正是年輕舞蹈家極為需要的鍛練渠道。「FIRST 創作平台」能夠為本地年輕藝術家提供一個能夠試驗、冒險、甚至犯錯的創作空間,十分難得。
今年作品的題材及關注點頗多樣,有的又與《未來詞典》有所呼應,呈現出新一代創作者對身體、語言與社會的敏感度。
在以身體為探討核心的作品中,張煒彥的《Pole Dance and Zebra Mussel》(暫名)以鋼管舞的鋼管與斑馬青口的兩者並置,探討身體如何在技術及物質轉化之間尋找位置、適應以求生存;朱仟青的《My Body is a Battlefield and These are My Armours》嘗試透過微型編舞,以橡筋及手機鏡頭,展示微細的身體動作,呈現女性在社會目光下的防衛、抵抗與自我保護;而馬汶萱的《身體本錢》更直接地面對身體作為資本的現實,以脫衣舞為媒介,帶出勞動、性別到舞蹈訓練本身,提出尖銳的身體政治問題。《身體本錢》構思大膽,衝擊著觀眾,是香港很少見的「直面」禁忌的舞蹈作品。
另一組作品則把焦點放在語言與權力上。姜凱翎的《以我之名》探討命名、身份與語言之間的權力關係,呈現語言如何塑造個體的存在,以及她如何嘗試拆解這種權力方式;曾詠暉的《Doing lor!》則以粵語詞彙及獨特的語氣詞為切入點,從日常語言出發,揭示語言與身體動作的關係,以及背後隱藏的文化身份和情緒層次。至於劉柏康的《Step 0》由擁抱(free hug)出發,希望大家重新感受身體感官,卻因此帶出了觀眾參與、演出中觀者與表演者的權力關係等等劇場倫理的討論。
雖然是初步構想,還有可以再打磨的空間,但「FIRST 創作平台」讓年輕舞蹈家將構思放到公眾面前,而這些曝光機會,便是他們所需要的養份。
回到舞者本身
以韓國國家當代舞蹈團《叢林》作為舞蹈節壓軸演出,似乎是合適不過。作品由舞團藝術總監金成用利用他研發的另類動作研究「Process Init」創作的作品,看似簡單、但極具力量。它不依賴大型舞台裝置,也不以概念取勝,而是把焦點放回舞者本身。
在「Process Init」中,舞者是主體。動作由舞者而來,舞者專注於各自身體的需求,由於各人的身體不同,因此動作也就各自發展,各人有自己的「動作語彙」。在《叢林》,觀眾看到身體原始的力量,而一個個舞動的身體,恍如一片叢林般多變,但又給人群體的感覺,讓人感受到個人與群體並行不悖的存在。
《叢林》中舞者專注自己的「動作語彙」,恍如一片叢林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在未來之前,先理解當下
第三屆「自由舞」舞蹈節以「亞太當下 遇見未來」為題,帶來多個衝擊思維,引發思考的作品,同時又為年輕編舞家製造磨劍的機會。今次由當下出發的策展方式,讓我們理解身體如何在社會、科技與文化中被塑造,從而想像未來的身體會是什麼模樣。
「自由舞」提供一個空間,讓不同地域、不同背景、不同語言的身體在同一個平台上相遇、碰撞、互相啟發。這或許正是舞蹈節的魅力所在: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多重的、流動的、互相啟發與刺激的展現。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