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美國夢險號 — 出走擴張的盡頭?
藝PO人︰葉啟俊  |  2013年7月28日

別少看台上區區七個人,不換景,卻是野心勃勃的敍述美國四百年的歷史。

兩男兩女,四個演員,兩個時代的故事,一古一今。古的那對,由荷蘭人跨越大西洋來到東岸,建立新阿姆斯特丹,現代美國的開初說起,一直說到邊界消失;今的那對,女的在紙醉金迷極盛的拉斯維加斯賭場工作,卻因金融海嘯,一夜失去工作,男的過客和女子發生一段情,想叫女的一同離開此地。兩段故事不斷交替,除了一組演員會為另一組演員旁述外,還有身兼主唱、演員的原爆小姐(希芙.克里斯蒂安,Heather Christian),時而打斷演員的說話,時而為演員吵架打拍子助興,成為串連故事和主題的核心,搶眼非常。

佈景演員都不繁複;要交待跳躍的時代和場次,有賴精心安排的場面調動,令故事豐富繽紛。安排巧妙,但展現方面卻未有雕琢之感,反而故意營造隨性混亂。不過,這混亂倒是跟本劇快速的節奏,時而誇張激動的表現手法相輔相成。少不了的,就是原爆小姐主唱,樂手和演員附和,度身訂造的動聽搖滾。感情豐富的音樂不但帶動戲劇的氣氛,精警淺白的歌詞也成了敍事良方,清新上腦,為整齣劇點睛。原爆小姐的滄桑演唱值得一讚。

種種加起來,雖則本劇以本地人未必熟悉的美國歷史為背景,卻不覺冗長,也不沉悶。音樂、演出和節奏的隨性,以及不斷重複的元素,構成這不求精細,以講歷史來說有點不規矩,但求為美國四百年歷史作個鮮活的印象派速寫。到底美國資本主義有何特色?這是編劇團隊在創作此劇時心懷的命題。

在《美國夢險號》中,觀眾看到一個怎樣的美國呢?日常在媒體或閒談中,我們總愛選擇性地提起美國優秀的一面:自由社會、自由經濟、小孩自由、充滿夢想…… 似乎,格外的「自由」是美國的獨特之處,值得獲得無限歌頌。

在整齣劇中,古代的一對一路向當時還是一片未知之數的西部走,不斷拓展;現代的一對看着拉斯維加斯不斷擴張,建造似乎異想天開的建築,又甚至為了發展,任意輕率的拆毀舊有建築。兩者之間的連繫,不外乎是高速、永無止境的擴張;沒有前者開闢尚未「開發」的美洲,就沒有後者繼續見證高速的膨脹。正如原爆小姐所講,很少人有機會見證「如此高速,高速得令人害怕的成長」。

出走是其中一個劇中不停出現的主題。古代的約里斯(Joris)和卡特琳娜(Catalina)從荷蘭走到當時的新阿姆斯特丹,又以同一個名稱在另一個時空走到乾旱的西部;現代的基斯(Chris)叫鍾(Joan)一起出走,遠離其時正食擴張過度之惡果的拉斯維加斯。本劇名叫《Mission Drift》(「漂泊任務」),似乎是想告訴我們,戲內的角色,以及他們所代表的美國,就是有這種要遊走闖盪的任務。出走可以是拓展、擴張;出走也是自由。有趣的是,到了最後,儘管鍾多麼討厭拉斯維加斯,她還是相信這個城市有朝一日會回復活力如昔,決定留下來,拒絕出走。這全劇惟一的留守,到底是不自由抑或是百分百相信美國的自由?

在現代的情節中,另一個不斷重複的元素就是爆炸。不單是一九五零年的原爆,也包括及後各座有代表性建築的拆卸。戲內大部分角色,都對這些爆破有種亢奮的期待,背景音樂亦營造狂喜,但總有那麼一兩個角色,不期然展露對這些爆炸的恐懼。這種爆炸,也是擴張巨體外露的表現。資本主義的任意擴張,是劇團掏出來的美國「核心價值」,要觀眾好好思考它的意義和影響。

雖說整劇是個速寫,但亦有不少美國本土的細節,例如一幢幢遭拆卸的拉斯維加斯的地標式建築,它們的拆卸年份以激動的語氣唸出;而原爆小姐的由來,其實是一九五零年,拉斯維加斯為慶祝附近的原爆測試成功,舉辦的一場選美比賽。把原爆視為可喜可賀的事,再次印證了對擴張的執着迷戀。這些小小細節,亦為看似誇張、卡通化的音樂劇,注入一點平實細微的色彩。

出走、留守、開發、出走、留守、開發、擴張 —— 這就是我們在《美國夢險號》中,看到的「美國式資本主義」。現今經濟陰霾久久未散,本劇亦只能以卡特琳娜在結尾漫無目的的茫然遊走,提出現時仍無人能答的質疑:再走可以走去哪裡?再開發可以到哪裡開發?擴張的界限在哪裡?資本主義的盡頭在哪裡?未來在哪裹?

對這種資本主義式擴張的批判,格外適用於這個資本主義大阿哥。但這種不斷擴張的心態,似乎是一個全球通病。且看我城香港,巧立名目的拆卸舊建築,為建造更高檔、更高價值的單一化大型建設鋪路;人人迷信資產天天向上,炒樓炒股越炒越旺,無懼久久未現的爆煲危機,不是跟戲內的現代美國一個模樣?最怕一但爆煲,我們亦跟鍾一樣,一方面慨嘆城市面貌面目全非,另一方面被動悲觀的盲目盼望發展繼續,不懂亦不願再另闢新徑罷了。



觀賞場次︰2013年3月9日 3pm,香港大會堂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