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野豬:無真相之時,只能說寓言
藝PO人︰賴勇衡  |  2012年4月5日

這是「香港藝術節」特約創作的明星劇場,宣傳海報就只靠演員黃子華的特寫頭像來吸引觀眾;加上林嘉欣、廖啟智等電影明星,以及戲劇界裡素有口碑的編劇莊梅岩和導演甄詠蓓,明顯地以台前幕後的「卡士」,而非題材和藝術類型來制訂宣傳方向,反映出香港藝術節作為一個文化產業品牌的市場策略。


在這背景中看《野豬》,其有關「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之主題就更顯複雜糾結。


前半部分的劇情看來眼熟,新意不多:政府要與財團合作,在市內大規模掌握內情的學者木訥失蹤,傳媒大都喑聲,但資深的報館編輯阮文山(廖啟智飾)看不過眼,寧願退出記者組織,他召回已轉行兼移民的昔日愛徒Johnny(黃子華飾),籌組新報社印行《獨立報》,計劃以木訥失蹤一事打開業界自我審查的缺口,堅持新聞工作者「報導真相」的原則──理所當然得來熟口熟面。這時編劇引入多角戀情的元素:Johnny心裡糾結,因他回來就要面對舊情人Tricia(陳敏兒飾),也是阮文山的妻子,追隨他多年的攝影師。Johnny和Tricia都是感情上比較「開放」的角色,方便摻進感情轇轕。然後林嘉欣就出場了,她飾演的Karrie是餐廳侍應,也曾是Johnny的舊情人,但他卻記不起她的名字。看到這裡我心感不妙:這不是很像《天與地》那樣的電視劇格局嗎?莊梅岩應該不只這程度罷?


一眾明星演員的演出只能說中規中矩,都是本色演出:Johnny是那些說話有點輕佻下流,但內裡執著的知識分子,以犬儒的面具包裹著脆弱的理想,符合以笑話批判文化的黃子華的既有形象──即使Johnny激動時也令人想笑;林嘉欣則再次展現甜美笑容底下的猙獰面相,只是舞台異於電影鏡頭,演繹流於表面;翟凱泰也是一貫地輕鬆調笑,其角色以功能為主。


觀眾能對這齣戲有甚麼期望?戲劇有明顯地指涉社會現狀,加上感情線,筆者期望從中得到新的洞見,而不是反覆慨嘆知識分子的無力感。另一方面,在結構上,也想看看角色在愛情關係中的糾纏,會怎樣與他們在社會現實中的掙扎互相牽引、對話,而非像肥皂劇般強行堆砌。


劇情中段,有所轉折,顯出知識分子對其理想主義的自我批判――有一天Karrie找到阮文山,代表基層去批判像阮那些知識分子,只談理想,脫離民情。她說,基層市民其實甘願在底層委曲求存,不想改變現狀,不介意權貴緊咬那塊大肥肉,相信點滴脂油終會涓涓而下,藉此存活。阮文山要阻礙政府的發展計劃,就是與民為敵。我想起公民黨。人民都不願被你代表,你又如何為他們發聲?阮不理會,繼續其《獨立報》的計劃,後來就被Karrie槍擊行刺,險些送命。


正如場刊裡稱《野豬》為政治寓言,接下來的劇情也離社會現況愈來愈遠,但也是一個令人擔憂的「社會預言」。林嘉欣代表的「大眾」,被政府的民粹式管治所操控,阮文山一類的知識分子和理想主義者,皆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下。最後阮文山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本來Johnny以為可上演一場「知識分子被暴政打壓」的戲碼,使民意轉向,怎料阮卻決定向政府妥協了,木訥的事就忘記吧──因為政府願意「讓步」:讓阮當上高位,讓城市重建後的中心地標定為新聞中心,讓阮掌管這新地標。這不禁令人想起晚節不保的民主黨――為甚麼堅持多年的老鬥士會妥協?廉頗老矣,還能戰鬥到哪些日子?刻下政府讓步,若不妥協,皆大歡喜,恐怕最終一無所有。


Johnny可接受不了──他說自己內裡是空的,對新聞工作的理想和熱誠都源於其師阮文山。當阮妥協,以武力要脅Johnny交出有關政府的機密資料時,Johnny才表現出,他內心不是空的,更對真相有著致命的執著──本來畏高的他不惜攀到高處,以死相脅,決意說出真相,與阮對著幹。


最後Johnny沒有死,也不知道有否把那些秘密資料宣告天下,只是與好友回到曠野狩獵野豬。究竟木訥所持的資料對政府有多大影響?Johnny有沒有公開那些資料?這些關鍵內容被編劇隱去了。即是說,觀眾一直被騙了,那些被所有人搶奪、公開或隱瞞的「真相」根本不重要,不會影響大局,因為民間與權貴「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最後只有知識分子的抑鬱。


看到最後,心裡仍有疑問:「野豬」究竟所指為何?野蠻?第一場戲,阮文山指木訥「被失蹤」,傳媒自我審查,是「文明的倒退」,那麼暴力專制就是野蠻的,相對著知識分子執著理想的「文明」。但根據場刊所載,「野豬」是只像Johnny那些不肯妥協的理想主義者,結局也把Johnny與野豬並置。那麼結局其實反駁著開首「文明的倒退」的宣言。甚麼是文明?對於劇中的當權者而言,宏大的建設和發展「遠見」,叫民眾甘心為奴的「管治藝術」,把阮文山這種異見分子也收編進來的政治手段才是「文明」。像Johnny那樣不肯妥協、在社會裡做成亂象的激進分子,就像橫衝直撞的野豬一樣野蠻。


但看到原著劇本,發現結局在舞台上被改寫:本來Johnny抓獲了野豬,感懷身世地放生,其喻象直白。舞台上,野豬並未落網,反而嚇跑了Johnny的同伴和獵犬,來勢洶洶,Johnny卻選擇冒險面對。若Johnny也是「野豬」,那麼理想主義者的「野蠻」,其實是孤獨──也許是藝術家在「文化產業」裡的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