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身上的壓痕 ──東歐劇場和社會轉變
文︰甄拔濤 | 上載日期︰2013年9月10日 | 文章類別︰導賞文章

 

Eifman Ballet of St. Petersburg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舞蹈 »

東歐離我們沒有多遠。1989年東歐民主浪潮(那時有一絕妙的稱呼:「蘇東波」)推倒所有共產政府後,有一位前東歐高級官員被問到,面對如斯嚴峻形勢時,他們在想甚麼?該官員答:「的確,我們想過很多方案,但最後,我們都有一個共識,只要不像中國政府般糟糕,開槍鎮壓,那已經是一個更好的辦法了。」

 

所以,東歐和我們,猶如命運各異的同一宗族兄弟。其實,我們對東歐的作家、藝術家,從來都甘之如飴:米蘭.昆德拉、奇斯洛夫斯基、哈維爾、辛波絲卡、楊.史雲梅耶、米沃什⋯⋯數下去,名單只會延綿不斷。我們從東歐的作品中,總看到時代變遷與個人拉扯的痕跡。東歐劇場在1989年前後又有些甚麼改變?本文謹從三個國家的發展,試圖略窺其中一二。

 

羅馬尼亞

 

羅馬尼亞不只對香港人來說是一陌生國度,對歐洲人亦然。傳說中的吸血殭屍鼻祖卓古拉伯爵來自羅馬尼亞,當羅馬尼亞脫離獨裁者壽西斯古 (Nicolae Ceaușescu) 統治後,舉辦第一屆錫比烏國際戲劇節(Sibiu International Theatre Festival, SITF)時,鬧出了笑話:其時正值1994年3月,錫比烏大雪紛飛,一些訪客在袋中暗藏蒜頭,或要擁著蒜頭來睡,為的是怕殭屍夜裡偷襲。

 

壽西斯古時代的劇場依然有其生存位置,當然必須先經嚴密的審查過程。劇院首先需將劇本預先送交文化局審查,審查員根據劇本決定是否批准演出。獲批之後,劇院才可開始招募演員、彩排,直至製作可以預演的時候,文化局會派出兩名審查員到場觀看,並提出修改建議。劇作還未可公演,直至劇院修正為止。壽西斯古強烈重視愛國主義,因此劇院較易將內容、主題調校至配合愛國的主旋律。而經典劇目如希臘悲劇或莎士比亞較易獲批,本土創作則較難,所以劇院也會搬演和羅馬尼亞情況相近的經典劇目。

 

在後壽西斯古年代,經典劇目依然深受歡迎。與此同時,私營劇院、小劇場亦如雨後春筍般冒起。新生的獨立劇場組織──羅馬尼亞劇場聯盟(UNITER)於1990年正式成立,以資助各大小戲劇節、促進本土劇場發展及國際交流為己任。遠離獨裁者的監視後,羅馬尼亞劇場轉向重新思考自己身分,亟欲打破加諸己身的 「殭屍故鄉」、「落後」、「不文明」等固有印象。

 

專研羅馬尼亞劇場的學者珍.鄧肯 (Jane Duncan) 便十分推崇莎維安娜.斯坦妮斯古 (Saviana Stănescu)。她是活躍於羅馬尼亞、美國的編劇、詩人、記者。她在2007年的作品《蠟像西方》(Waxing West) 或許可以說明當今羅馬尼亞劇場的關心所在。

 

故事以過埠新娘丹妮娜(Daniela)的獨白開始,她介紹了自己的姓名、國籍、年齡、護照號碼等,突然,她驚恐地問觀眾是否警察。下一幕旋即回到丹妮娜的家,她的弟弟艾維斯(Elvis)在看《虎膽龍威第三集》(Die Hard 3)。她媽媽瑪爾切拉(Marcela)是貓王迷,準備將丹妮娜「賣」給一美國婦人之子作新娘。丹妮娜不想嫁給素未謀面的男人,但這是她遠走高飛的好機會。而且,她想像其夫是商人,可以聘請工人,自此之後她便不需煮羅馬尼亞菜及擦地板。

 

可是,到了紐約,她才知道那位「富有」的未婚夫期望她打理家務及做家鄉菜。她不愛其未婚夫,又念著其母及弟,她不知道自己是羅馬尼亞人還是美國人,遭遇深沉的身分危機。有趣的是,劇中還不時出現化作殭屍的壽西斯古夫婦,不停評價丹妮娜的行動。斯坦妮斯古著力解拆既定印象,這一著既刺中外國人眼中的殭屍形象,同時昭示獨裁時代的恐怖。

 

另一邊廂,丹妮娜的角色亦暴露了羅馬尼亞人對美國的既定印象──「富足」、「烏托邦」等。編劇還批判了後壽西斯古時期,羅馬尼亞人盜取壽西斯古皇宮珍品,並以高價售予美國人的行為。全劇以911當天作結。丹妮娜可選擇以旁觀者的身分看待面前的事,也可以為悲劇而哀慟。最後,她說:「一個人不能逃跑。痛苦能說所有語言。」於是,她決定主動尋找她的未婚夫。苦難把羅馬尼亞人和美國人拉在一起,而不是推得更遠這或許也是編劇的期許──羅馬尼亞劇場能邁步走出身分危機。

 

俄羅斯

 

蘇共統治下的俄羅斯,跟羅馬尼亞一樣,劇場要透過轉喻在縫隙間生存。

 

俄羅斯同樣有審查制度,意識形態審查員同樣會前往劇院「觀賞」彩排。現代芭蕾舞有所謂的floor scene,即舞者躺在地板的場景。由於俄語中的「地板」與「性」發音相近(兩者皆為「pol」),意識形態審查員曾要求劇院「拿走 floor scene!」一語雙關,他們既不要色情,也不要有違蘇共價值的思想。

 

俄羅斯戲劇學者塔蒂亞娜.波波尼基娜 (Tatiana Boborykina)便指出,蘇維埃時期的觀眾渴求自由、美善等蘇共以外的價值,期望在劇場聽到回應謊言的真話。劇場導演憑其個性、才情、洞見,透過經典劇目或文學作品的搬演,將真話告訴觀眾,而觀眾亦回報以專注,對腔調、語氣、眼神、姿勢格外留神,不想錯過導演給出的每一個暗示,一起完成眾目睽睽下的猜謎與揭露謎底的遊戲。因此,

昔日俄羅斯劇場是唯美、詩意,且充滿隱喻的。

 

蘇共解體後,俄羅斯劇場卻面臨另一考驗──市場與財政考慮的審查。劇場面對肥皂劇、接近色情電視製作的挑戰。波波尼基娜認為,俄羅斯劇場沒從前的美感、詩意、隱喻,要說的東西就直接說了出來。不過,芭蕾舞劇卻仍然保有其美學特色。

 

今次率團來港表演的編舞家波里斯.艾庫曼 (Boris Eifman)便是俄羅斯芭蕾舞劇的代表人物。他喜歡以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契訶夫、柴可夫斯基等的經典為藍本創作,但在蘇共時期,仍然難逃審查的刁難。艾庫曼曾執導《費加羅的婚禮》,意識形態委員會在第一次審批觀賞時,面色猶如送葬般難看。後來,委員會的意見是,艾庫曼應視自己為色情芭蕾舞之父!

 

艾庫曼關心現代社會的問題。透過經典,他潛入人類心靈幽暗及恐怖的角落,創造心理分析般的舞台意象。他的主角行逕怪異、瘋癲,但絕非患上精神病,只是他們都有能力穿透另一世界,得見人類極端的精神狀態。面對蘇共的專制及資本主義的市場衝擊,艾庫曼依然堅持對人類永恆問題提出詰問,因為這樣永不過時。

 

艾庫曼曾說:「以我來看,沒有一樣東西叫抽象芭蕾舞,因為芭蕾舞從來都與人的身體攸關,而靈魂就在那裡……我最感興趣的是靈魂的生命。我致力於透過身體表達心靈……我嘗試與時代同步,而不是潮流。」或許這番話也是劇場的最佳註腳──因為關心永恆的人性命題,所以無所不包,包括回應社會。

 

波蘭

 

波蘭是東歐共產主義陣營裡,第一個實施民主的國家。在面對當時尚未解體的蘇聯,為甚麼波蘭敢於走出第一步,而不懼重蹈布拉格之春的下場?

 

民主理論學者林茨與斯捷潘(Juan J. Linz & Alfred Stepan)曾指出波蘭從來不是一個完全的極權主義國家,其中一個原因,是波蘭天主教深植其文化之中,得到廣泛支持,因而享有相對的自主能力。強而有力的天主教會成為民主反對勢力的同盟,提供道德倫理、體制上及實際上的支持。而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恰是波蘭人,蘇聯更加有所忌憚,因為這樣會增加干預波蘭的成本。另一方面,團結工會(Solidarity)運動亦得到波蘭民間社會支持,大部分藝術家和作家亦投身其中。波蘭民間社會的壯大,是促成波蘭共產黨政府倒台的一個主因。

 

變天後的波蘭劇場,也發生了一些改變。運用不同媒介的元素及流行文化語言是年輕作者的特色。有論者以「更有才華的年輕一代」(the more talented youth) 或「不滿的新一代」(the new discontented) 來形容九十年代中崛起的年輕劇場人。他們或與上一代的大師們有爭辯的時候,但他們從不否認大師的成就,甚至公開表明大師對他們有何影響。

 

今次訪港的克里斯提安.陸帕 (Krystian Lupa)被稱為波蘭劇場三位大師之一,其餘兩個是康托(Tadeusz Kantor,圖右)及葛托夫斯基 (Jerzy Grotowski)。波蘭評論界認為陸帕創造出一種所謂「先驗的演員」(transcendentalactors),以其絕對存在打動觀眾。陸帕便曾說過,如果他有精神導師,那一定是榮格(Carl Jung)。心理學家榮格的其中一個重要理論是集體無意識。我們深藏的部分記憶,其實來自祖先、家族。這或許可以說明,在陸帕的作品中,我們總能察覺到歷史、文化在個人身上的壓痕,要檢視個體的存在狀況,總不能只把眼光局限於個體之上。

 

劇場大師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曾說,劇場改變不了任何東西。或許,劇場不易直接改變政治環境、政策,但對社會轉變、人心世道卻貢獻良多,尤其是敢於批判地回應社會的作品。從另一角度,透過劇場作品,我們有時能清晰看見文化、社會在個人身上的壓痕。閱讀東歐劇場這部大書,這也許是一條最合適的進路。

 

參考資料:

Dennis Barnett & Arthur Skelton(Ed.) , Theatre and Performance in Eastern

Europe, Maryland; Scarecrow Press Inc., 2008.

Juan J. Linz & Alfred Stepan,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Baltimore & London; 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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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人只做兩件事:藝術及教育。兆基創意書院署任校長、再構造劇場藝術總監、德國曼海姆國家劇院駐院作家(2021-2022劇季)、前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藝術範疇民選委員及文學委員會主席。立足香港及德國劇場,《法蘭克福匯報》形容甄氏為當今亞洲炙手可熱的劇作家之一,至今已有七部劇作翻譯成德文上演。香港大學英國文學學士、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教師文憑、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及倫敦大學Royal Holloway編劇碩士。

 

英文劇本《未來簡史》獲2016德國柏林戲劇節劇本市集獎,為首位華人得此殊榮。中文劇本《灼眼的白晨》獲第八屆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劇本。其作品曾受以下機構委約及邀請演出:德國慕尼黑新音樂雙年展、曼海姆夏日藝術節、慕尼黑皇宮劇院、法蘭克福劇院、吉森國家劇院、弗賴堡劇院、蕯爾布魯根國家劇院、呂北克室內劇院、奧地利林茲劇院、法國布里昂松劇院、普羅旺斯維德志劇院、加拿大蒙特利爾CINARS雙年展、瑞典電台、南韓亞洲編劇節、台灣廣藝廳、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國際綜藝合家歡、香港話劇團、新視野藝術節、藝穗會、大館、西九文化區等。

 

近作包括體驗劇場《女神》、西九創作人系列《郵差》(第一部)、南豐紗廠世界之約《閃亮搖曳的雪》、新視野藝術節《後人類狀況》、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我最終死去的房子》(導演)、《有你,故我在》及《核爆後的快樂生活》、《柏林的金魚》、《如何向外星人介紹香港人的感情生活》、台北《洪水來了,我一個人在台北》(現場及網上版)、藝穗會《她和他意識之流》及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建豐二年》等。

 

Suhrkamp Theater Verlag代理甄氏部分劇作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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