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劇團的四重奏——遲來的經典與前衛,踏上一小步的戲劇現象
文︰肥力 | 上載日期︰2026年6月17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主辦︰中英劇團
演出單位︰中英劇團 »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音樂 »

一直以來,中英劇團致力呈現紮實的寫實戲劇演繹,這一根基讓藝團有一穩定的戲劇愛好觀眾群,也促成了自成一格的文化底蘊。有趣的是,筆者由去年起觀摩該團的四齣劇目,包括中國資深編劇喻榮軍的《天堂隔壁是瘋人院》,英國喜劇《你個戲壞咗呀!》,美國音樂劇《異曲同夢》,甚至經典改編的《美狄亞》,前三者都是搬演十至三十年前對劇場界均有些衝擊的劇目,而《美狄亞》則以一種全新改編的形式呈現,與中英劇團一直穩健的戲劇演繹風格不盡相同。雖然四者內容皆守住話戲式的框架,但形式及結構上則前衛地想要跳出傳統寫實主義。不過即便所謂前衛,也是近千禧前後期的描述,對當下劇場的「邊界消融」已視為日常,重視藝術與社會及政治對話的今天,可能有些過時,但藝團作為在資源及製作規模上為本地戲劇龍頭之一,銳意在形式上有新的發展,是引領本地觀眾一起在戲劇發展上踏出一小步。本文正以此為討論核心,以四齣劇目為例,討論當中的前衛意義及影響性。

 

《天堂隔壁是瘋人院》——從前衛的天堂掉進水土不服的地獄

 

首先,在千禧年初的中國劇場背景下,喻榮軍寫成的《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真的走在時代的尖端,其前衛性主要體現於對「荒誕派」與「存在主義」的本土化實踐。可以想像喻榮軍打破了當時中國主流的現實主義敘事,以精神病院為場域,模糊了「正常」與「瘋癲」的邊界。這種以瘋癲直指社會制度與人性的手法,在當時極具政治與藝術的挑釁性。同時劇作充斥著大量跳躍、無邏輯甚至解構權威的對白。在千禧年初,尤其是在中國內地,這種「語言遊戲」被視為對刻板社會話語的一種反叛,為觀眾提供了釋放壓抑的出口。

 

然而,當這齣戲在2025年由中英劇團搬上香港舞台時,其「前衛性」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時間的稀釋。當下劇場已視「邊界消融」為日常。對於現代香港觀眾而言,打破第四面牆、多重人格或時空交錯已是劇場常態。原本設計用來「驚嚇」或「啟發」觀眾的結構,在當下顯得過於「規整」,甚至帶有一種屬於二十年前的教條式荒誕。以致,藝團選擇這部作品,更像是一種「經典回顧」而非「當下對話」。這種前衛屬於「過去的前衛」,在重視藝術與當下社會/政治對話的今天,其對精神困境的探討若未能與當代香港的集體心理(如後疫情時代的疏離感)產生有機結合,便會顯得空洞。

 

更大的問題是,喻榮軍的作品帶有強烈的內地當代都市語彙。許多笑話建立在內地的社會梗、流行語或特定的人際互動模式上,例如馬克思的笑話,這當然令香港觀眾因缺乏相應的文化聯想及教育背景,而產生聽得到字面意思,卻感受不到情緒張力的隔閡。導演在處理這類帶有強烈特定文化標籤的喜劇時,除了最後十多分鐘有多少香港元素外,整個演出未能在改編上進行深度「香港化」或「普世化」處理,令演出變成一場「隔岸觀火」的觀演經驗。觀眾如同在看一齣翻譯劇,卻又因為那些過於具體的內地笑話而無法完全代入,導致情感連結的斷裂。

 

最終,作品中的前衛因時間的推移而顯得溫和且帶有時代的塵埃;而未能妥善解決的文化轉譯問題,在實際觀感上更像是一次文化錯位。

 

《天堂隔壁是瘋人院》文化轉譯問題未能解決

(攝影:Toky Image,由 中英劇團提供)

 

《你個戲壞咗呀!》——肢體喜劇造就的情感解放

 

《你個戲壞咗呀!》(The Play That Goes Wrong)從 2012 年倫敦首演後,縱然作品得到大眾歡迎,但評論人僅將其標籤為帶有貶義的「肢體喜劇」(Physical Comedy),以顯示缺乏內容,並認為這部劇為了壞而壞,故事核心僅僅是一個業餘劇團排練不順,缺乏對人性深處的挖掘,認為其藝術層次低於正統話劇。

 

有趣的是,2025年中英劇團搬演此劇,廣受評論人及大眾的讚賞,個人認為其成功並非偶然,而是基於幾個層面的轉化。其中最重要的是,基於藝團紮實的寫實主義戲劇根基,對於香港觀眾而言,看見舞台佈景在毫秒不差的計算下「崩潰」而不傷及演員,這種高度精確的執行力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藝術造詣。在當下資訊碎片化、追求感官體驗的年代,這種極致的技術執行力被視為一種「匠人精神」的展現,而非貶義的技術堆砌。尤其當下香港觀眾面臨著高度的社會與生活壓力,相較於《天堂隔壁是瘋人院》那種需要深度思考、甚至帶有文化隔閡的荒誕,這齣戲提供的純粹官能性快感(Visceral Pleasure)反而更具療癒作用。故當「內容」不再是沉重的負擔,香港觀眾更能投入到演員的肢體律動中,是一種「無負擔共鳴」的純粹。

 

演出最可貴的地方,在於中英劇團利用了其最擅長的寫實主義功底來演繹一場「非寫實」的災難。故事核心雖是「排練不順」,但在2025年的詮釋下,變成了即使世界崩潰,我仍要演完這場戲的精神。這種在艱苦中求存的韌性,與香港人的集體性格產生了跨越文本的深層連結。故此,演出不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劇場功能論的適時移位。它證明了前衛不一定非要晦澀難懂,並在挑戰了傳統話劇的高低偏見,讓純粹的娛樂及精準的技術融化香港觀眾緊繃的情緒。

 

《異曲同夢》—— 稀釋了的壓場感

 

《異曲同夢》(Merrily We Roll Along)這部Stephen Sondheim的作品,其發展史本身就是一齣充滿戲劇性的倒敘悲喜劇。從 1981 年首演的慘敗到後世的平反,再到中英劇團 2026 年的搬演,我們可以從中分析其評價演變的軌跡,以及在香港舞台上遇到的具體挑戰。

 

演出最大的特色是時間倒敘(從功成名就後的空虛倒退回熱血夢想的起點),一直是其獲得讚賞與貶抑的核心原因。例如初演時觀眾難以接受其憤世嫉俗的調子,少令人同情,最後該劇更僅演出十六場便腰斬。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人們開始意識到Sondheim音樂中的天才,旋律同樣會隨時間倒流而變得愈發清脆、單純。作品對「夢想崩壞」的寫實刻畫,引起了後世藝術工作者的共鳴,使其成為音樂劇史中的一顆遺珠。

 

然而,2026年初中英劇團搬演此劇,卻製作細節失焦,出現了不少問題。例如,演出的敘事結構極其依賴環境暗示來提醒觀眾「時光正在倒流」,而作品是以敘事性強的音樂與複雜心理關聯構成,但是次演出的佈景設計過於空洞,缺乏視覺上的時間定錨點,演員便要單憑演技去填補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跨度。同時,在大型群戲中,空洞而大型的舞台稀釋了角色之間的壓場感。這讓強調「社會性」與「人際關係演變」的文本,因缺乏物理空間的支撐而顯得單薄。

 

由於作品本身就是一幕幕時間碎片,若導演處理得過於平淡,觀眾將無法在短暫的片段中捕捉到角色性格轉變的關鍵,導致長達兩三小時的演出,有一種「看了很多片段,卻沒能連成一線」的疲累感。最終作品有種像停留在一個努力嘗試過,但技術與文本卻失去連繫。

 

《美狄亞》—— 在神話與社會性的狹谷之間尷尬地憤怒

 

千年來尤里庇德斯的《美狄亞》不斷被討論及搬演,而近代論述更經常將故事中母親殺子的慘案與當下類似的倫常新聞連繫,討論權力、家庭崩壞、性別的社會現象。個人認為最值得留意的是Simon Stone於2019年在倫敦上演的版本,他將美狄亞設定為一名試圖挽回事業與家庭的現代知識分子。這直指當代社會對女性的雙重壓迫:既要妳事業成功,又要妳在婚姻失敗時保持「文明」與「大度」。而當一個人的尊嚴、工作與母職被社會體系層層剝離時,暴力變成了唯一的發聲方式。這令本世紀的觀眾感到恐懼,因為我們看到的不是神話故事或現代瘋子,而是一個被社會結構逼入絕境的鄰居。

 

然而,相較於Stone借劇場深刻地痛撃社會問題,並將神話與當代生活拼貼,中英劇團版本顯然陷入了「病理學式」泥沼。導演及改編林健峰重現古希臘時代,又刻意設計四位調查員,以「搜證」角度去追問美狄亞「為什麼這樣做」。這看似在以前衛的方式解構文本及神話,但其實是將悲劇退為一場刑事偵緝案。這種處理方式將焦點放在個體的「恨」與「狂」,卻忽略了悲劇真正的力量來源——社會結構的共謀。縱然導演在場刊中也說想了解為何被害者會變成加害者,但越是以法案方式去叩問,便預設美狄亞是一個可以被理解、被修正的「異常個體」,而非社會集體崩壞的病徵。即使最後飾演美狄亞的角色向觀眾咆哮,質問大家究竟想要得到什麼答案,但那些問題還停在為何犯罪,為什麼憤怒,也是止於個人的情緒解放,而且最後又回到以調查員簽紙同意主角的罪行結束作品。以致,整個以查案為軸的故事,讓觀眾只能通過搜證,理性地了解「罪犯」也有自己的痛苦及憤怒,被出賣等,僅此而已。

 

問題的核心在於現在《美狄亞》既不神聖、也不社會。這個版本背景設定回古希臘時代,劇中也一再強調美狄亞是太陽神的後代,但在演繹邏輯上,閹割了這層神聖。當美狄亞的報復被簡化為「女性的妒忌」,她便從一個執行天罰的半神,降格為一個情緒失控的凡人。以致,在不強調「違背承諾」在神話語境中的神聖代價,美狄亞殺子就失去了那種「宇宙秩序崩壞」的悲劇重量,也只是一場令人不安的家庭血案。但反過來的問題是,現在作為有如展示奇案系列的案件,卻沒有挖掘美狄亞作為異鄉人在外國政權(哥林蒲)與家庭夾縫中的結構性困境。即演出一早強化法律及搜查角度,這使在殺王,殺公主,以及殺子的大罪面前,其他原因都不足以令人體諒,直接令故事缺乏批判力。觀眾無法將古代故事中的暴力行為連結到當下的社會矛盾、性別政治或家庭崩潰,演出只成了一個孤立的標本。

 

另外,劇中最令我關注的是四位調查員中唯一的女性角色,也是唯一同情及想要去理解美狄亞的人。導演似乎試圖透過女性角色來「翻譯」美狄亞的痛苦,給予溫暖,但這種三男一女的公式化比例及傳統職權分工設計,是典型性別本質主義(Gender Essentialism),也是以父權視野來俯視現場的工具,暗示女人本質上比男性感性及具同理心。尤其在這個討論女性的劇本中,有強化女人才懂得女人的象徵錯覺,並將女調查員的同情,及美狄亞的憤怒、瘋狂、不理智並置,歸類為女性的本質。以致,三位男性調查員代表了大多數,及法律權威來定義美狄亞為什麼「瘋」,並與唯一的女性爭辯的畫面,無助於觀眾放下對性別偏見,來看見美狄亞作為人的內在,更莫說她對那個不公義世界的,極其清醒的控訴。劇本有討論女性在社會、家庭、身份甚至性別層面的壓迫,而作出反抗,但現在也同時反過來利用戲劇結構,強化女性本質中有同情與不理智性格,就性別先決了。

 

《美狄亞》以設置調查員的方式「翻譯」美狄亞

(由 中英劇團提供)

 

以致,在上述四齣作品中,《美狄亞》可說是在演繹經典與尋求突破之間最為失焦的作品,當中既想要古希臘神話式的厚重,又想要前衛的搜證視角來彰顯人性,卻沒有為美狄亞的憤怒定下一個具有現代性的、具風險的、銳利的立場。導演為了突破而作出的舉動,無助於當代觀眾以更深刻的視覺進入美狄亞的內心,反倒劇場在多重符號中迷失,甚至因父權視角而將性別定型,最終削弱了經典悲劇對當代人心靈的淨化(Catharsis)作用,而只能停留在鑑賞痛苦的層次。

 

踏上一小步的戲劇現象

 

縱觀中英劇團這四部劇目,我看見了一個本土大型劇團在「守成」與「開拓」間的劇烈掙扎。從《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的搬演二十多年前的瘋狂,《你個戲壞咗呀!》的技術展現,再到《異曲同夢》與《美狄亞》在文本深度與現代化詮釋上的失焦,這場美學實驗顯然充滿一份想要突破的慾望。然而所謂的「前衛」或突破,而將國外或過去數十年前的衝擊力,移植到早已對「邊界消融」習以為常的當代劇場,其力度似乎不足。

 

然而,我們亦不能忽視這種試驗背後所蘊含的生命力。作為香港戲劇界的龍頭之一,中英劇團沒有選擇在紮實的戲劇演繹中固步自封,而是甘願冒著美學實驗的風險,試圖在形式、結構乃至跨文化轉譯上與當代對話。這種想要向前踏出一小步的勇氣,實屬難得。

 

很記得中英劇團以前一些演出,是我中學時代的戲劇啟蒙,我還是非常期待中英劇團繼續秉承過往的戲劇力量,創造更多具戲劇張力的寫實演出。至於實驗性及至與當下對話,我認為非關資源及規模,問題是在當下資助體制與整體藝術分類掛勾的結構不變之下要討論「邊界消融」及「去劇場化」,在香港審美及思考疲勞到大多只剩讚好與負評下要談美學,在討論政治及社會議題時必須又謹慎又心思細密的情況下講創新,本來就不容易。我寄望現在的「實驗」,不論是成功的地方,還是對不足的檢討,也可以被抽取成為養份,去一點一點地滋養這個有心有力的藝團發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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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倫敦金匠學院創意及文化企業(劇場及表演專業)碩士,現為藝術策劃人及監製,成立跨界藝術事業 FELIXISM CREATION公司,從事劇場、媒體、設計、市場策劃等工作,疫情期間更致力推動新形式表演藝術節目,一年內策劃超過十個不同類型的網上及跨媒介活動。同時,以筆名肥力創作藝評及插畫,2016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曾獲荷蘭、澳洲、北京、台灣、廣州及香港等藝術節及政府藝文單位邀請為駐節藝評人,及為不同機構撰寫專題研究文章。2020年獲荷蘭藝術節邀請為全球六位藝評人之一,撰寫有關疫情後藝術節、藝評如何展望未來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