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劇團第四十六劇季的題目「顛倒夢想」出自《心經》「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意思大概是擺脫錯誤的認知，才能達致佛教的最高境界。
可惜《心經》至理名言仿佛不能套用於藝術創作。藝術創作可以粗略理解成「先破舊，後立新」的過程。「顛倒」，錯置和誤讀作為「破舊」的策略，往往是藝術創作上最關鍵的第一步。劇場大師布萊希特的別樹一幟劇場風格，可追溯至他對梅蘭芳京劇表演的誤讀。有時候認知的偏差，對藝術創作會產生積極的效果。
如劇季題目所述，中英劇團在劇目中自展現了不同類型的顛倒，製造出非凡的觀演體驗，給觀眾帶來的感受甚至可以用「五味雜陳」來形容。有愉悅，還有驚喜，亦有婉惜，甚至是失望。看畢劇季（不包括《代父重婚》），筆者認為中英劇團在創作上勇敢顛倒，但要堅守創作理念，才可在藝術造詣上更上一層樓。
在逐一探討中英劇團如何迎合主題，顛倒眾戲前，筆者對劇季的選材表示肯定和讚賞。要實踐顛倒動作，必須先找到可被施展的對象，以具備紮實骨架的特質為最理想。《你個戲壞咗呀！》、《異曲同夢》、《天堂隔壁是瘋人院》及《美狄亞》都是完整、出眾、不可多得的經典作品。這些劇目深受觀眾喜愛，被業界認可，經歷了時間的洗禮，仍歷久常新。四劇除了都具備可被顛倒的特質，它們源於古今中外，涵蓋各種劇類，可見劇季策劃的團隊，別具匠心地平衡了藝術和商業，挑戰創作團隊，同時為香港觀眾擴闊視野，引入五光十色的優秀作品。
《你個戲壞咗呀！》（簡稱《你》）一個顛倒優劣的喜鬧劇，是最能代表中英劇季的作品。故事講述一個業餘劇團上演一部典型「誰是兇手」的懸疑劇《夏福山莊園謀殺案》（簡稱《夏》），過程錯漏百出，幾經波折終於演至落幕。的確，演出具有豐富的娛樂性，劇本充分地利用了所有的劇場元素，演員亦使出渾身解數，用行動，用「小聰明」逗笑觀眾，「小意外」接連不絕，最後推至萬眾期待的一片混亂。《你》只是一場純粹與觀眾的嬉戲，徹頭徹尾的娛樂。不似正劇和喜劇，想透過演出傳遞高深的道理或要呈現複雜的人生狀態。
世事物極必反，當全力以赴去「整壞」一個戲，卻偏偏會成就一部好戲，更特顯好戲必備的條件。其實台上出現的每一次「失誤」，都是劇組巧妙設計的「明知故犯」。每一次觀眾捧腹大笑，都印證著劇組跟隨劇本的指示，在舞台上正確執行，把握住恰當的時機，吸引住觀眾的目光。這一切的精確實踐是成就一部好戲的必要條件。即使對一個專業團隊來說，亦不可算是「易如反掌」。需要演員互相配合，重覆排練，甚至需要強大的即興能力——在舞台上的隨機應變以及快速執行。
《你個戲壞咗呀！》展示了演員強大的配合
（攝影：Toky Image，由 中英劇團提供）
比較原版和中英劇團的演出版本，《你》劇組採用原版相似的舞台設計，為適應香港語境對文本作出有限度調整。導演盧智燊和翻譯簡婉明把原劇本譯成廣東話的過程中，刻意地對非《夏》劇的文字，僅捕捉其神髓，以中英劇團的角度重新寫作。在開場前劇場外和中場休息的時段，劇組添加了「尋狗」的情節；盧氏更玩味地用中英過住的演出，取替原版業餘劇團列出的過住作品。這樣「接地氣」的修改十分有效，不但能減少翻譯劇與香港觀眾的文化差異，拉近觀眾和本劇的距離，更能塑造一種既熱鬧又輕鬆的氛圍，讓慢熱的香港觀眾投身於這一場鬧劇。
若要雞蛋裏挑骨頭，筆者略嫌演員們的choice（選擇）太過循規蹈矩，未有把握容錯的機會，順勢完善文本不足之處。雖然結果不知成功與否，完善的方法只需要透過演員的表演力。它可以是說台詞的方法，也可以是發堀角色的狀態，亦可以是透過演員的肢體行動。
一，盧智燊飾演的Chris身兼多職，不只扮演《夏》的角色Carter探長，還是《夏》的導演、舞台設計及道具師等。在扮演角色Carter探長時，盧氏偶然才會故意變換成《夏》導演的身份。筆者期待著角色Chris手忙腳亂，分身不暇，或因其他身份驅使作出怪異舉動去「救場」，製造笑料。
二，陳雅媛飾演的Annie與劉雨寧飾演的Sandra在《你》尾端出現的激烈紛爭，有點牽強，對觀眾的說服力較弱。她們的紛爭是因角色Annie暫時扮演了《夏》的角色Florence而開啟，若Annie 把Florence一角歸還予Sandra，二人的紛爭理應平息，不過Annie卻拒絕將角色歸還，實令人費解。原版劇本描述 Annie 是唯一帶有口音的角色，而且是濃烈的 Lanchasire （英國北方郡）口音，但《你》的呈現沒有強調Annie 是外郡人的特點。一個妙想天開的解釋是，角色Annie穿山過市來到倫敦追逐演員的夢想，卻在競選 Florence 一角時落敗予唯一競爭者 Sandra，雖心有不甘，也只能退而擔任舞台經理。因此 Annie 非常珍惜台上亮相的機會，甚至會過興奮，而疏忽職守。當Florence 一角意外降臨在她身上時，Annie自然緊握不放。如此也回答了為甚麼《夏》的後台頻繁出現事故。
假若中英劇團的演出團隊，能繼續打磨（polish）原劇本中的一些小遺漏，處理好劇本及演出的細節，必定能夠超越原版的製作。
音樂劇《異曲同夢》（簡稱《異》）以顛倒敘事次序的手法，去突顯原則是要時刻謹守，不容鬆懈，否則一不留神就鑄成大錯。當年此劇在百老匯首演時，觀眾反應冷淡，演期因此大幅度縮短，為免劇組的努力付諸流水，歌曲被錄成唱碟，卻意外受到小眾追棒。《異》的歌曲是優秀的，對比於其他著名的音樂劇，如中英曾製作的《唐吉訶德》，亦毫不遜色。但整體上好像欠了一些東西，導致未能在觀眾心中翻起千層浪，留下久久無法平息的餘韻。導演Scott Williams在是次製作調動了曲目的次序，將歌曲〈大個(Growing Up [Part1])〉取代歌曲〈至少我們快樂過(Merrily We Roll Along) 〉，成為整個音樂劇的第一首歌。透過次序調動，導演試圖改善倒序結構留下的弊病，卻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導演的意圖是以序幕的方式，向觀眾點出音樂劇的主題是Franklin Shepard, Charley Kringas與Mary Flynn三人之友誼，及追逐理想的初心，防止觀眾在倒序的敘述中迷失。序幕的舞台處理是劉仲軒飾演的Franklin坐在舞台中央的鋼琴前自彈自唱。之後Charley（尹溥程飾）和Mary（白清瑩飾）逐一加入，最後三人相互依靠著合唱。誠然，《異》的序幕讓人感到驚艷，劉氏的演出更是精采耀眼，觀眾亦能在短時間內掌握住音樂劇的主題。
但是從宏觀角度，這一個改動讓下半場和結尾走入了死胡同。《異》的主線是用倒敘方式講述 Franklin如何從一個有夢想、有良友相伴的好青年，漸漸地眾叛親離，墮落成一個爭名逐利、年到中年的孤家寡人。「打畀佢、寫信畀佢、街上截停佢，嗌Franklin番去部鋼琴度」Charley 歇斯底里對電視觀眾的懇求，助證了Franklin紙醉金迷，疏於彈琴作曲的事實。中年的Franklin（即劇首）的形象應該是孤單的、狂妄跋扈的、不碰鋼琴的；少年的Franklin（即劇終）的形象是好友形影不離、謙遜有禮、琴不離手的。《異》劇新的歌曲次序違背了Franklin在倒序結構的形象脈絡。
導演在最後一場的處理過於平實，令人不乏有失望的感覺。從觀眾的角度，上半場是認識主角三人及他們之間的矛盾，下半場則是追看主角三人還未出現裂縫的純真友誼。在劇的開首，觀眾目睹了三人友誼最親密的畫面，成為不可超越的記憶。《異》劇終的處理對比之下實在有些失色，未能有效彰顯主題——死黨三人另加未曾亮相的Charley老婆肩對肩平排合唱。下半場劇情的倒退，未能帶來觀眾期待的純粹，令人嘆息不已。
《異曲同夢》最後一場的處理過於平實
（攝影：Toky Image，由 中英劇團提供）
總而言之，架構是可以被顛倒，但在倒行逆施的世界中，終究有一些美學原則是要時刻堅守的。
剩下的兩個演出《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簡稱《天》）和《美狄亞》（簡稱《美》），筆者已經在演後評中分享了觀點，所以不打算在文章復述。餘文只會針對顛倒一題作出補充。
再次審視，《天》的創作理念可以被理解成刻意顛倒大敘事，以碎片化的小敘事，去聚焦當中角色的「瘋」態。編劇拒絕給予一個令觀眾滿意的結局，也避開定義角色究竟是真瘋、假瘋、還是沒有瘋。許晉邦飾演的楊仁，準確捕捉到這種似是而非的「瘋」態，他以既認真又誇張的方式表現出懦弱性格，同時保留三分的自我批判。導演林健峰則採用了陌生化場景的策略，如透過異化文愷霖飾演的貪財醫生的肢體行動，放大角色特性，使觀眾注視和思考。 以史詩式劇場風格演繹《天》，創作團隊碰出了有趣的新火花。
《美》是一個有顛倒傾向的改編半裝成品。其中原因不得而知。可能是時間不足，亦可能是對改篇想法不夠自信，抑或是創作團隊對原著太過尊重，未敢大刀闊斧，替換故事的核心。《美》未曾脫離原劇本的敘事軌跡，猶如只是少部分換上現代的衣裝，再貼上多張寫上關鍵字詞的便利貼，改編的方向晦暗不明。
無人能保證創作結果是好非壞。好的藝術創作不應只是撰擇不犯錯或少犯錯。中英劇團「顛倒夢想」的劇季另闢蹊徑，以行動證明通住好的戲劇有無數條道路。筆者盼望中英劇將來能繼續敢於顛倒，堅守藝術理念，為香港劇場帶來更多有視野、有新意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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