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政局動蕩,慈禧太后垂簾聽政,重用貪宮禍朝亂政,而其中太監安德海及李蓮英更是貪官的俵俵者。但若退去太后和太監的華服,背後隱藏的會否是一個個身不由己、殘破不堪的靈魂?由潘惠森編劇,司徒慧焯執導的《都是龍袍惹的禍》,重新詮釋歷史人物在洪流下如何應對無法逾越的階級和封建制度,聚焦人物面對不可抗力下豐富而複雜的情感狀態。
劇作時隔十年於今年三月再度重演。是次演出由新舊班底組成,處理上更集中探討人物的情感多面向,凸顯演員細膩入微的演繹。劇作主題以「空」對應「滿」,由角色關係、人物內在情感、選擇與行動,處處充滿對比及矛盾。故事充滿戲劇張力,透過人物豐富並細膩的情感推進。
故事的主角太監安德海(劉守正 飾演)是歷史中備受爭議的人物。他因受慈禧太后寵愛而位高權重,同時因「小人」的形象背腹受敵。但劇中的安德海並非典型的正邪角色,反而處處充滿矛盾,難以劃分邊界。他極度空虛脆弱,同時非常自負。安德海為求生存而自閹入宮,雖填滿果腹及保暖的需要,卻被永遠剝奪繁衍後代的權力——「閹割」不止是肉體的殘缺,更象徵個體缺失靈魂重要的部分:無法生產及創造,永遠無法愛與被愛,失卻為人的尊嚴。而太監的身份卑微下賤,他只可以如青苔般依附在權貴所成的高牆上,儘管是太后身邊的大紅人,依舊面對隨時被殺頭的危機。安德海偷偷穿上龍袍,幻想自己有日不再被人踩在腳下。此行動在當時社會語境下非常危險,但權力是封建社會中對尊嚴唯一的保障,因此安德海只可爭名奪利以維護自身尊嚴。
而安德海對自身殘缺的覺察及自卑在他賀壽一幕顯得格外諷刺。小玉為他大肆張羅,戲子們喚他們作「爹爹媽媽」,祝拜千秋。但轉眼間眾人散退,安德海爬上船桅大叫:「我就是鄭和的後代。」安德海深知自己不論處於何等高職,領取幾多白銀俸祿,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太監。他的命運如同數百年前下西洋,成就豐功偉業的大太監鄭和,無法延綿子孫,永遠無法享受普通人的天倫之樂,永遠孤獨寂寞——賀壽中的熱鬧只可滿足他片刻的幻想,卻無法填滿他的空虛,正如《鄭和的後代》所描繪的「永遠的漂泊無依」一樣。
劉守正的演繹亦為角色增添層次,將安德海的脆弱刻劃細緻入微。當六皇爺(王維 飾演)及丁寶楨(陳淑儀 飾演)在餐館「祝福」他連生貴子,安德海先為息事寧人,卑躬屈膝地打圓場。但兩位權貴卻乘勢追擊,不斷嘲諷安德海的殘缺。最後安德海竟選擇掌摑自己。透過隻言片語和幾個眼神,演員已將安德海的不甘、屈辱和坦蕩等複雜情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卻更顯其角色氣度不凡。
而安德海與兩位女人之間的關係亦能突出他對「空」與「滿」的拉扯。他雖不能如正常男人般與女人交合,卻盡其所能去滿足身邊女人的需求。例如安德海的妻子小玉(丁丹欣 飾演),劇中她是一個戲子,與安德海一樣出身低微。而她的個性單純直接,對安德海充滿感激。她雖不如深宮中的娘娘知書識禮,卻被安德海用心愛護。對比起皇宮內的爾虞我詐,小玉毫無遮掩的真誠令安德海獲得喘息的空間。小玉時常將「要食飽」掛在嘴邊,安德海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空。因為失去人最基本的能力,透過滿足小玉填補自己無法追求慾望的缺失——在行刑前最後一餐「斷頭飯」,他仍不忘叮囑小玉要先餵飽自己。
除了安德海的角色之外,慈禧一角(彭杏英 飾演)亦處處充滿對比。而表面上她雖然位處權力最高峰,但事實上她才是最無權的人。慈禧無法得到兒子同治皇帝(羅文澤 飾演)的尊重,他甚至與無血緣關係的養母慈安(張紫琪 飾演)更為親近。而正正因為慈禧的威權及強勢的性情,要求嚴苛,因此同治皇帝對她大多只有恐懼及不解——他不滿母親的控制,無法理解她的孤獨,不齒她向太監索求情愛的行為,最後甚至聯同養母及叔父背叛她。她以強勢尖銳的外殼掩飾內裏的脆弱,在權力、親情及個人情感的相互角力下,突顯一個女性被困在封建制度下權力架構及私密情感之間的雙重困局。
慈禧無法在深宮中釋放慾望,她惟一可以排解寂寞的對象只有身邊連男人都稱不上的太監安德海。二人地位懸殊,而安德海更多是「提供服務」的一方。但在虛委以蛇的關係中,二人卻留有一絲真摯——慈禧在安德海離宮後仍渴望與他連結,亦費盡心機保全他的性命。最後雖有小李子頂替安德海的位置,但由慈禧在劇終時吟唱的詩句《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觀眾可窺探到角色對安德海深藏的情義,二人並非單純情慾投射的對象,卻更似惺惺相惜的知己。劇作家的處理有別主流對慈禧殘暴不仁的形象,她不只是位高權重的太后,更是一個充滿血肉,敢愛敢恨的女人。在封建制度下,權力是保障成全慾望的手段。人物不止為求生存,更是在壓逼中尋求一絲生活的空間,拾回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及權利。彭杏英的演繹為慈禧一角增添豐厚色彩,乾淨俐落的身體和壓抑的情感將她深藏在華衣冠冕下的脆弱表露無遺,令觀眾對角色充滿同情。
在劇中丁寶楨剛直不阿的形象與安德海圓滑奸詐造成強烈對比,一剛一柔烘托出二人之間的對立關係。丁寶楨是眾人眼中的好官,但劇作聚焦在他對安德海深埋的怨恨。丁寶楨本就對自己勞苦功高卻沒有獲取相對的功名利祿而心懷怨懟。在六王爺的教唆下,他偏執地認為官場失意的原因是純粹因為沒有賄賂安德海。他將自己所有不滿投射到安德海身上,除了對安德海「靠女人」上位而不齒,更是妒忌對方並非完整的男人卻比自己成功。他表面上以保護家國為理由,實質只為了維護自身作為男性的尊嚴。軍師亦勸告他與安德海作對的風險極高,再加上槍打出頭鳥,但他仍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抹殺對方。慈安的一句揭破他的不堪,「你到底是為了家國,還是為了什麼?」而丁寶楨只是否定對方的質疑,淡然地說「我進退不得。」,迴避直面自我的當下,更塑造角色凡事強撐、冥頑不靈的性情。
陳淑儀飾演的丁寶楨聲線粗沉,眼神鋒利,姿勢參考大量戲曲中武生的身體語彙,有效塑造其陽剛威懾的形象。陳淑儀的「剛」與劉守正的「柔」造成鮮明對比,所以二人之間的對手戲非常精彩。當安德海指出丁寶楨對制度的無知,在語言角力佔上風之際,丁寶楨沉默半響,繼而作出風險極高的抉擇——「前門接旨後門斬首」,不顧抗旨的後果都要將政敵置諸死地。丁寶楨片刻中扭轉形勢,亦將其剛強到底的性格貫徹始終。
對比丁寶楨的「強」剛,安德海種種甘心示弱的行為更令人同情。安德海臨死前在眾人面前除衫,露出殘破不缺的裸體,並宣稱「全中國我是最男人的男人。」安德海肉體的殘障雖不可逆轉,但透過粗鄙荒謬的行為,公開挑戰並揭破制度的不公,主動轉化自我敍事,達成精神的圓滿。而此舉亦將劇作推向高潮,為安德海挽回最終的尊嚴。比起掩飾到底的丁寶楨,安德海的「自曝其短」更彰顯高貴的自尊。
但安德海的死對封閉的皇權及制度並無掀起任何變化。小李子是下一個上位的太監,亦是劇中看似不起眼,但卻是最攻於心計的人物。他雖然是安德海的徒弟,但仍然「食兩家茶飯」,一邊為六王爺一派互動消息,一邊又在慈禧太后前搬弄事非。他成功成為下一位取代安德海的太監,填補權力架構中的空洞,繼續延續封建制度的悲劇。而謝幕時將小李子的位置放到台中,更是將制度不變,只是替換齒輪的反諷之意畫龍點睛。
是次演出版本對舞台空間的使用沒有太大改動。簡約的佈景設計以木材為主,營造人物雖在繁華的紫禁城,卻仍被困在囚牢中的想像。而可上下移動的浮板舞台有效表達眾人的情感狀態,如同治皇帝的惶恐、安德海的飄泊無依等。而角色之間的高低差異接近,和與觀眾的距離相當靠近。但是次場地的舞台深度及高度有限,令人物在空間的比例顯得巨大,角色之間的距離亦有一定限制。如場地空間容許,比例上能提供更多差異,如善用高低差、遠近的台位走動,也許能夠將人物關係的張力拉到極致,豐富表達層次。劇作將於中國內地巡演,考慮到當地劇院空間的體驗相對比香港更大,因此可能會為劇目帶來不同的觀賞體驗。
劇作不論情節或演繹都非常精彩,虛構敍事及真實歷史相織交錯,剛強對比反烘深刻有力,揭開層層龍袍下每個脆弱的靈魂,值得再三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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