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龍袍惹的禍》:重寫太監安德海和權力圖譜
文︰劉梓煬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23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日期︰2026/03/22 3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都是龍袍惹的禍》的主角,是歷史上囂張跋扈的太監安德海。同治年間兩宮太后攝政,西宮管事太監安德海深受慈禧寵愛。同治皇帝、恭親王奕訢、慈安太后想除掉安德海,聯合山東巡撫丁寶楨,乘安德海出京辦貨途徑山東時,以違背祖訓的理由捕殺。

 

歷史對此記述不多,留下許多想像空間,可以為安德海翻案。於是,《都》的安德海雖身居高位但受制於權力結構;雖不被許多人喜歡,但就是妻子眼中的好男人。

 

大人物,小安子

 

安德海雖看似手握大權,但許多人還是看不起失去「寶貝」的他。身體的空洞,漸漸反撲成更巨大的慾望。他透過滿足妻子馬小玉的食慾,自己也獲得精神上的滿足。甚至可說,他因自卑而成的自大,變成幾乎是自毀傾向。明明知道丁寶楨討厭他,或會對他不利;但即使二叔安邦太多次勸告,船隻應盡快駛離山東地界,安德海卻刻意停留在山東,更大張旗鼓,招來戲班為他賀壽。為何?因為他不滿丁寶楨對挑釁毫無反應,他認為自己是重要的大人物,渴望得到關注。

 

權力的結構未曾動搖

 

潘惠森筆下,安德海不是大人物,只是一個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小安子。同治、奕訢、慈安三人對誰不滿,安德海心知肚明:同治不喜歡的,是慈禧這個母親的宰制。但安德海不能對慈禧直說,甚至也不能為自己有殺身之禍而悲哀,只能對慈禧說,自己為「他們打我這隻慈禧的狗」而悲哀。

 

安德海伏法後,權力結構如常。劇中多處鋪墊安德海的徒弟李蓮英的身影,最後西宮管事太監的空缺,轉眼就由他補上。開首奕訢罵安德海「Son of a bitch」,結尾同治學懂後,用來罵繼任的李蓮英,「罵人的皇族」與「被罵的太監」兩個位置,都有人繼承了。就像舞台空間設計簡約,沒有劃死是那個場景,上一秒可以是安德海的船,下一秒可以化成權力核心的紫禁城,他們不過虛幻舞台裡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角色。

 

慈禧在影視形象中,大多是無知、荒唐的女人,在《都》則洞察權力的虛無,她在開首和結尾兩次唸出王維〈鹿柴〉,詩作本是描繪空寂深林之美,青苔得到太陽迂迴而來的照耀。在慈禧口中,青苔卻命運不由己,藉此表達個體身處權力結構的虛無--青苔永遠只能依附他物求活,無法獨立生長。就像慈禧權力再大,也是依附清宮城牆;安德海則依附慈禧。當安德海離開皇宮,丁寶楨斬殺他也沒有受到懲罰。

 

無厘頭的語言,呈現角色權力

 

潘惠森看似無厘頭的語言,玩味是表層,內裡揭示角色的權力關係。這齣清宮劇,第一句對白竟是奕訢在說文法錯誤的英語。除了製造玩味和驚喜、呈現清末維新與保守派的張力外,還呈現了角色的權力關係、性格和陣營。開首奕訢對安德海說英文,安德海自然聽不懂未能回應,於是就被奕訢指責沒有禮貌。英文是展現權力的工具,凸顯奕訢是精英階級。後面丁寶楨則說四川和普通話粗口。對比之下,當安德海被捕後,妻子馬小玉憤而對嘲笑的人說廣東話粗口,既體現她生於草根的身份,對香港觀眾也最親切,多少幫助我們共情。雖然,這個角色有設計單薄之嫌,似乎就只是為歷史提供另一角度,呈現安德海是個好(男)人,讓她過上滿足的生活。

 

Can-do香港,「Cannot do forbidden city」

 

即使歷史上安德海囂張跋扈,是個壞人,但《都》的安德海,總惹馬小玉和我們同情。開首奕訢用英文說:「This is Forbidden City. Forbidden is…cannot do. You come to China, you should learn what you can do, and what you cannot do.」全劇也沒有交代「Cannot do」的是什麼。觀乎劇中安德海最後被殺,也許「Cannot do」的,就單單是身為被閹割太監的身份,或者力求在權力角色場裡闖出一片天。當香港的「Can-Do」精神,遇上了forbidden city的Cannot do--既然電影《樹大招風》裡三大賊王沒落讓人共情,那麼《都》太監安德海隕落,或許也有我們的身影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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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意寫作導師、界限書店店長,作品散見於港台文學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