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荒謬
這不是荒謬劇。
本劇主人翁馮子樂 (由陸嘉琪飾演) 不是Samuel Beckett中等待果陀的兩個流浪漢,後者終日原地徘徊,沒有得出個所以然來,卻也無相干。她是一個連等待機會也沒有的人,因為這正正是「交吉日」:身為舊租客的她需要盡快收拾細軟離開,好讓業主盡快能招來新租客。空間不留人,處處不留人。說到底,「凶的空間」不就是連反思荒謬也變得極為奢侈的空間嗎?
經典荒謬劇如《等待果陀》,把存在主義的空虛推到極致:兩個流浪漢在幾近空蕩蕩的舞台上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果陀。他們的荒謬是哲學性的——時間無意義、行動無目的、語言只是重複的噪音,對話也往往只是各說各話,觀眾卻能在意義的懸擱中,回頭反思我們日常的行動會否跟台上無意義的重複沒有兩樣。若說經典荒謬劇將哲學層面的荒謬呈現舞台上,讓觀眾在時間的空轉中反思意義的缺席,《凶的空間》則超越了傳統荒謬劇的範圍,把荒謬徹底落地,變成香港人每天都要面對的生存現實。這不是抽象的等待,而是非常具體的「交吉日」。在編劇許晉邦悉心編寫下,這個空間的靜止絕大部分是極其短暫,各人物均沒有等待的餘裕,更沒有讓角色或觀眾慢慢反思的空間。舊租客馮子樂要離開、新租客(陳嘉樂飾)想遷入、業主(余翰廷飾)急著放租、新人經紀胡晏如(王曉怡飾)想開單,還有神神秘秘的局外人林慕(陳嬌飾)在旁邊晃蕩。
許晉邦以往的作品已喜歡用日常小事包裹人際間的殘忍反差,到獲獎作《半桶水》,他開始把筆鋒伸向更深刻的議題,向藝術青、中年叩問「夢想還值錢嗎」。而《凶的空間》則是把這些累積推到高峰——如果《半桶水》是問「夢想有沒有價值」,這齣劇更直接問「當生存空間被壓縮到零,還有沒有人性可言」。當五個人都擠在一個狹窄單位裡,存在先於荒謬,為了存活,下一步荒謬與否根本無關重要,結果眾角色從表面客套很快就撕破臉,或結盟,或討伐,或串連欺騙。一隻天降異「牙」,更把整個空間瞬間由「吉」扭轉成「凶」。處境再荒謬不過,人命竟需要跟死物比價值,惟反思荒謬已成奢侈。香港人的生存狀態,正是這種「連荒謬都奢侈」的狀態——人沒有時間問「人生有何意義」,因為連下一秒能否繼續住在這狹小空間都成疑問。
空間再造:導演調度與演員的有機互動
若說許晉邦的劇本已為這場「租屋血淚史」奠下抵死貼地的基礎,導演劉守正則在2026年黑盒劇場版本中,把劇本的潛力徹底釋放出來;若說劇本已經夠尖銳,劉守正則把這種尖銳轉化成一種身體感受。相較2024年「文本特區」首演時那種簡約、近乎抽象的呈現(僅以地上劃線暗示空間界限,以投影呈現水龍頭效果等),劉守正選擇將單位空間進一步壓縮,並徹底走高度寫實的風格:發霉斑駁的牆壁、沾灰的瓷磚,以及那個時好時壞、經常滴水的水龍頭,全都一一呈現在觀眾眼前。佔據舞台不少空間的綠色帳篷,更成為本劇重要的象徵,它難免令人聯想起死亡。當整齣劇的角色就是為了這間只讓人感到窒息壓抑的單位鬥法,再也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只是身處其中的人無法洞悉。
劉守正出色的空間運用讓這個細單位不再是被動的背景佈置,而是劇作的有機環境,再結合演員的身體與互動,在劇作推進期間不斷重塑空間的意義。開場之際,馮子樂在黑暗中從綠色帳篷爬出來,白色燈光照進場地,在承載感情遺緒的帳篷內養傷的她還未康復,卻要在新的一天趕著把僅剩的個人物件連同即將泛濫的情感打包離去。猶如空地廢墟的「家」比起任何獨白都要有力。及後在交吉大日子裡,她不得不在狹小空間內四處走動,幾近橫沖直撞,聲嘶力竭向他人證明她根本沒有令單位有所耗損。當業主指責她擅自換了抽氣扇,她就馬上擒高拆下。當新租客猶豫該否租下單位,她馬上趕忙遊說新人經紀和新租客誘使業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新租約。到眾人發現單位有可能變成凶宅時,她更一度衝到窗邊欲向街外人大叫,揚言單位內有死者牙齒,以刺激害怕單位淪為凶宅的業主,促使全員搶奪那隻牙齒。馮子樂她的執著與衝動不僅令納米樓更顯逼狹,也讓角色之間的對峙衝突變得更直接激烈。演員的每一次擒高擒低、躺地與追逐,都在即時生產新的權力關係與情感衝突,讓原本只是物理限制的細單位,活生生地變成一個會吭聲、會承受、甚至會吸收角色能量的劇場元素。
在劉守正的調度及馮子樂這X-factor的「極限操作」下,本是私人空間的單位,在劇情發展中徹底變質。它不再是隱密的私人空間,而是眾人被迫揭曉平日沒有機會向外人展示的內心掙扎與執著之地:馮子樂執著該空間,因為她仍溺於被未婚夫拋棄的沉鬱,還未真正「走出」悼念逝去感情的綠色帳篷;新人經紀執著,因為唯有成功把單位租出,才能蓋過從中國大陸來港工作後的不適應;業主執著,因為深恐物業淪為凶宅。當局外人林慕再次在結尾登場時,才能扭轉眾人對空間的扭曲執著。唯有依靠遭逢巨變但坦然面對的林慕淡然地娓娓道來死者的故事,眾人方才放下既有執念,凶的空間更得以轉化成一個將怨念消融的悼念空間。至少到最後,眾角色能靜心作個簡單的訣別,給予逝去的人「一條死路行」,已是能對身處同一空間陌生面孔最簡單而真誠的尊重。業主、經紀與租客一起刮牆補洞,一起為「該死」的空間注入生氣,更是饒有戲味。
從黑色喜劇到不失溫柔的勵志
《凶的空間》的戲劇張力,在於它在不同類型之間滑移,從黑色喜劇出發,逐步滑向鬧劇、驚嚇,最後卻以一種稍帶浪漫色彩但並非天真的「勵志」姿態收束。《凶的空間》的劇情結構呈現出清晰而層層遞進的轉向。開場以黑色喜劇的語調展開:角色圍繞按金、設施損耗、合約精神等細節展開爭執。「租客跟業主的唯一共識便是對方是混蛋(仆街)」代表這一階段的幽默,主要依靠觀眾對香港住屋情況的熟悉與距離。
隨著衝突升溫,敘事卻迅速滑向鬧劇。當「牙齒」作為關鍵物件闖入空間,場面逐步失控,角色荒謬幼稚的舉動影響著空間究竟是「吉屋」還是「凶宅」。當業主吞下牙齒後疑似「鬼上身」,劇作即由鬧劇轉為驚嚇。此時角色們的恐懼、掩飾與自保本能,在「吃人」的空間裡被放大得淋漓盡致。
許晉邦最厲害的地方,乃是沒有讓本劇停留在驚嚇或道德審判上。箇中道理不再如文本特區版本交由演員直接以對白帶出,而是更有機地融入了劇作中。最後,眾人說不上有所解脫,在香港繼續生存的難度並無因此削減一分。正如經紀氣憤地指出「凶宅的原意就係有事在此發生,『整污糟』了這地方。」陳屍點當然是「凶的空間」,但造成眾生絕望的這座城市,又何嘗不是「凶的空間」。然而,若尚可隔著倒影欣賞斜陽,也許能讓人暫且脫離限制想像的四堵牆。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