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亞》,為古希臘悲劇詩人尤里比底斯的作品,劇中殺子報仇的女主角美狄亞更加是戲劇史上經典的女性形象。鄭傳寅教授在《歐洲戲劇史》中曾運用了十幾個形容詞來概括美狄亞:瘋狂、殘忍、固執、任性、不理性、剛烈、堅強、聰明、機智……
美狄亞這個角色異常複雜,切入點甚多,所以改編自《美狄亞》的《噩∕女》到底運用哪一角度切入經典,在經典中如何發掘當代意義,是筆者念茲在茲的地方。
一、《美狄亞》與《噩/女》
《噩∕女》講述主角美狄亞被丈夫Jason拋棄,與女兒相依為命。但由於Jason的新歡是祈安王小女兒Creusa,所以縱使美狄亞也是祈安王女兒,但依然勒令美狄亞日出之前要搬走。更令美狄亞受到打擊的是,Jason更加要把女兒搶走。在失去婚姻、失去住所、失去女兒的三失情況下,美狄亞決定作出報復。
《噩∕女》全劇分為兩幕,第一幕的故事與原著的背景情節相似,描述了美狄亞被拋棄,要復仇的故事。而第二幕則與原著差距較大,而當中的分別正正呈現出創作人對經典的開拓。
第二場第一幕呈現的,是美狄亞與其母親的關係。美狄亞經常發惡夢,而夢中見到的,正正是自己親手殺死的母親。
在小時候,母親拐走了美狄亞,令美狄亞失去了父親,在單親家庭的環境下長大。由於母親的婚姻充滿傷痕,於是開始對愛以及家庭有種種的怨恨,認為自己應該被背叛,應該被遺棄,在美狄亞小時候更加試過想殺死美狄亞。所以在夢中,母親更加對美狄亞說:「所以你係錯㗎,你係唔應該去愛㗎,所以你係錯㗎,你係我嘗試去愛一個人嘅結果啊!所以係錯㗎!」
劇中有兩個象徵細節值得一提,其一就是美狄亞不斷夢見死去的母親,不能擺脫;其二就是美狄亞有先天性心漏症,在心內永遠有一個洞,所以母親對她說:「你嗰度永遠載唔滿㗎,每一下心跳都係痛㗎。對你嚟講,愛係痛㗎。」更甚者,這種不能被醫治的心漏症更遺傳給女兒,一代傳一代。而這些細節正正象徵著在充滿怨懟、對愛充滿誤解的家庭環境之下成長的美狄亞,終其一生亦嘗試擺脫家庭為她帶來的陰影,可惜卻沒有能力擺脫──美狄亞如是,她的女兒亦將如是。
所以在劇本之中,我們可以見到美狄亞不懂得如何去愛。她愛她的女兒,但是常常對她惡言相向,沒有照顧她,心中常常覺得她扮可憐,更不喜歡她看關於愛情的童話故事;她愛她的丈夫Jason,為他的丈夫可以失去一切,毀滅一切,但是卻不能信任丈夫,惡言相向,覺得丈夫「出街就係出軌」── 因為在沒有安全感的家庭下長大的人,最缺乏與最需要的,正正是安全感。
事實上,我們只要對照原著與《噩∕女》中,美狄亞最後的獨白,就能更清楚看到這次演出對原著的切入角度。
朋友們,我已經下了決心,馬上就去做這件事情:殺掉我的孩子再逃出這地方。我決不耽誤時機,決不拋撇我的孩兒,讓他們死在更殘忍的手裡。我的心啊,快堅強起來!為什麼還要遲疑,不去做這可怕的、必須做的壞事!啊,我這不幸的手呀,快拿起,拿起寶劍,到你的生涯的痛苦的起點上去,不要畏縮,不要想念你的孩子多麼可愛,不要想念你怎樣生了他們,在這短促的一日之間暫且把他們忘掉,到後來再哀悼他們吧。他們雖是你殺的,你到底也心疼他們!——啊,我真是個苦命的女人!
(《美狄亞》)
佢終於知道,佢一直搵緊嘅嘢,原來唔係隻高飛度……原來係喺個細路對眼入面嘅自己呀……點解會依家先見到㗎……但係對唔住啊……已經太遲喇……佢覺得個細路之後都一定會同自己一樣咁,生滿灰色毛……但係依家,仲可以點呀?佢已經將個細路嘅新生活一手摧毁咗喇……垂直鋸落去,一分為二,將佢變返做隻狗仔,同埋松鼠仔……就好似咩事都無發生過咁,從來都無存在過咁……唔使再面對之後嘅痛苦喇。(《噩∕女》)
前者決絕,為了復仇,美狄亞說服自己要死掉自己的孩兒。而後者有更多的猶豫,最後才發覺,自己要找的愛,正正可以在自己女兒的身上找到。但由於已經破壞了一切,為了女兒不用再走自己的舊路,不用女兒承傳自己的痛苦,於是才狠下心來。
所以筆者認為,原著是一個相關復仇的故事,而《噩∕女》則是關於一個愛的故事──所以我們更加能理解在第一幕第一場時,美狄亞一直閉上雙眼,直到聽到電視傳來「Love」這個字,才睜開眼,坐起來。
二、活在現代/古代的美狄亞
而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地方,是故事中的世界觀。原著是處於古希臘時代的故事,是一個有女巫、有法術的年代。而《噩∕女》把故事引入至一個現代背景,劇本中就曾出現過不少現代產品,例如漫畫、DVD盒、飯盒、電視、Avengers、迪士尼、乾炒牛河、豉油、大麻捲煙、火機、黑超等,按以上物品推斷,人物應該是身處於一個中西文化交融的社會(甚至令人覺得近似香港)。但是在人物的對話中,卻又會出現金羊毛、處死、王位、流放、打靶等較有古代色彩,甚至有字詞直接擷取自原著。
這種現代古代字詞與產物混雜的情況,為作品營造一個較為曖昧的時空。再加上這次演出是以讀劇的形式進行,觀眾未能根據服飾、佈景等線索進行推測。不禁令筆者提出疑問:這個故事到底發生在一個什麼時代?而這個時代又對故事會產生什麼影響?
筆者認為如果創作人如果能夠在下一個階段的創作中,進一步探索發生故事的時空,確認出更清晰的規定情境,或有機會發展出更深刻的內容。
而事實上,近年社會時有聽聞倫常慘劇發生,公眾有時會比較簡單地把行兇者定義為「惡人」、「壞人」、「神經病」,但這些刻板印象背後,這些悲劇背後,其實可能有機會存在著另一場悲劇。
筆走至此,筆者突然想起一句說話:「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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