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概括地把表演發生場域中的存在歸為兩類:「人」和「非人」,或說「活動的身體」和「靜止的物件」,它們是否擁有各屬的表演性?在有/沒有的基礎之上,兩者的共在和互動,能否誘發對「表演」更多層次的想像和理解?我認為No Discipline Limited近年來的三個製作,包括《躺在桌上的物件》(2021),《我們來真的》+《同謀合裝》(2023-2024),以及《點石成液》(2025),可以看成是同類探索的一系列嘗試。這些製作都有來自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參與。「跨界合作」於宣傳上是個方便的描述,不過我更樂意把這些製作想像成不同創作者聚合的群落交錯區(ecotone),邊界因交接而變得模糊,養份卻格外豐饒,可以在前感官、語言主導層面來建立概念,或以可感的空間、時間、動作來實踐劇場的表演性。不同背景的藝術家,以各自擅長的藝術語言,穿梭在腦袋和感官之間,令「表演」成立起來。
《點石成液》的兩位主創作人是陳偉洛和Nadim Abbas(唐納天),前者主要負責「人」的部分,後者「非人」。Abbas以「非物」來描述作品中靜止的物件:「它們更類似於哲學家維倫・傅拉瑟 (Vilém Flusser)所說的『非物』;氾濫成災的廢棄物,僅是資訊時代生活的副產品。」(場刊頁7)。借助法國人類學家Marc Augé的「Non-place」概念來思考「非物」類的包裝物料的話,可見現代都市人如何在毫無情感連繫的人造物之中渡過其日常。但既然我們視非物為造就自由、便捷、乾脆俐落的工具,接受它們充斥生活,那麼何不透過觀察材質、設計和使用,凝視從選材到技術透現的文化痕跡,發現物的表演性時刻在衝擊著人和造物的主客關係。是人使用物件,還是物件影響人的行動?
日與夜,人、動、物
Abbas以工廠產物——瓦通紙箱、塑膠填充物、運輸帶——為原材料而製造出來的空間,在白天與晚上以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呈現。白天,《點石成液》的定位是展覽,展場散發出理性的秩序,不論是令人熟悉的箱子或不那麼熟悉、用途不明的半圓形紙板(可像教堂的門?),呈現對稱、森然的美。看到人類有能力製造出這種美,不禁低問何不更努力抹去生活的醜。把現成物從既有脈絡中抽離雖然是常見的藝術策略,但是由於展場中的包裝物料是全新的,沒有可供抽離的故事,Abbas於是把一般認知中的「包裝」從「物料」抽離,褪去其功能性,讓觀者從新注視「物料」。造些介乎雕塑、倉存和廢物之間的人造物既不指向特定議題,也不求成為與生活間離的「藝術品」。展場偌大的落地玻璃窗讓物件世界和窗後的香港連接起來;地上零散的組件,分不清是工序零餘的過去或有待使用的將來,在靜止中提示時間的存在。
每天下午四時,陳偉洛進入Abbas設計的空間,進行約三小時的延時性表演(durational performance)。身體的介入,如何引領我們探索物/非物的辯證關係?陳緩慢地在空間中活動,時而拾起散落的組件,時而拭抺紙箱,或跪在物前沉思。我不認為他如1960年代以美國Judson Theatre為基地的藝術嘗試般,以挑戰規範為意圖而把生活動作帶入表演。他只是帶著一種對物的謙卑,坦然地接受物對其行為的影響。數年前曾經一度引起廣泛討論的「物導向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倡議物有其不能為人所感知的「物性」,雖然此理論因為無法由經驗引證令其可信性受影響,但以它為參考來閱讀陳的延時性表演的話,或者有助我們了解他以身體來襯托物性的意義。
到了晚上,空間定位改變為盛載表演的場域。除了物件擺放位置有所不同之外,在陳的構想中:「Nadim的作品是一個地景(landscape),讓身體回應的脈絡(context)。」如人在家中按意願擺放物件,身體動線卻從此被界定,人、物互相定義生活的進行方式。陳把場域想像為一間包裝工場,在一個小時多的演出中,四位工人(李嘉雯、胡日禧、張兆熹和朱仟青)與物的關係在操控、失控、愛戀及無感中來回轉換,然而看似流動的關係無法脫出當下生存景況的沉悶和無目的,為倦怠壓跨的人們還是跟著一種莫名的大意志的驅使向前跑,像滾輪上的倉鼠。
晚上的演出中,四位舞者變成了包裝工場的工人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重複的倦怠,倦怠的重複
倉鼠們(服裝正好是灰色的!)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場,把白色連身服穿上,開始工作。他們把包裝物料組裝/拆開;把填充物塞入紙箱/滿溢到地上;把一個大箱由一角推向另一角/推回原位;開掉/關掉電源;愛上包裝物料,用來裝飾自己/厭棄它們,用力扯掉;等等。看似是隨心的即興,其實是編「舞」仔細地針對物件的流動而構築的劇本。陳編的不是動作,而是物料——物件和身體的內在質地——在空間中移動的路線和次序。觀眾若專注地追隨舞者們的90分鐘與物互動,對身處的空間會產生新的感知。身體操控能力很強的舞者如何調整動作和物件的主客關係,成了探索物的表演性的關鍵。
「重複」模糊化了劇場的時間感。陳設計了一個主題動作(motif):四位表演者在個半小時內不停地擺動胸椎,使頭頸胸如水草般擺動;是否帶有意思,取決於觀眾感受到的投入、沉悶或不明所以。陳的作品從來都不著眼於形式化的舞蹈設計,這個以身體來感染身體的策略卻很「舞蹈」。舞者持續地做這累人的動作所產生的疲倦,隨著時間滲入身體,憑著身體本身(而非符號化動作設計)的傳意能力,概念中的倦怠感成為觀眾可觸的質感。即使動作沒有敍事層面的「意義」,部分觀眾拒絕不了共感而跟著擺動起來。美中不足的是,並非每位舞者都能揮灑「重複」的利劍,脊椎力量在演出後段漸見流失,否則這個主題動作的感染力應該更為強大。
舞者用包裝物料來裝飾自己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點石成金或水也好、是固態或液態也好,在穩定的狀態與狀態之間的不確定性,成了《點石成液》的落腳點,要投入作品,觀者同樣需要在思考(contemplation)和知覺(perception)機制之間來回。Abbas和陳偉洛建構有別於日常的空間,在不日常中凝視日常,觀者一方面要直觀地、在視覺意義以外地「看」,開放身體感受來純粹地追隨物件和身體的改變,另一方面要通過沉思來接觸作品的內在邏輯,把抽象感受轉化為對自己有意義的訊息,尋找到非預設的、更為原真的內在連結。德國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Adorno)曾經提出,藝術與文化工業的分別不在於高雅或流行文化品味,而在於「真摰」(Authenticity),即生命實踐與表現型態的同一。雖然我大膽地假設如果舞者們曾經在包裝工場工作,長時間在受限制的環境、無意義的重複中累積深藏於肌肉中的倦怠感,身體質感將會更豐富,然而同一不等於把現實照版煮碗地遷移到藝術,而是在於我們不引用社會既有的分類模式來沉思藝術經驗,不讓知識決定感官「應有」的接收,而是通過反覆思考和深刻內省,允許藝術扣連自身生命經驗——即使那是在日常中被隱藏、被忘記的經驗。
由資本主義延伸出來的文化工業,為了不斷地製造消費的誘因,需要快速地提供娛樂,按圖索驥的格式化呈現,再現「理應如此」的社會秩序,便捷的對號入座有助加快消費巨輪的轉動。新媒體、高科技、目不暇給、文化饗宴,官能刺激的大肚子戴著創意的面具愈長愈胖;有賴無所不知的人工智能,藝術未被感受已詮釋了完,一度是人類心靈喘息的空間日漸受到擠壓。從服務文化工業的藝術所得到的,是重複:重複的價值觀,重複的格式,重複的感受,在獲得真摰的滋養之前,我們在深深的倦怠中繼續藝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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