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號 喧囂與躁動:當街頭成為舞台    文章類別
【專題】喧囂與躁動:當街頭成為舞台
超越對立:抗爭作為展演的詭計
文:魂游

不只一次坐在佔領區裡我和朋友深感如夢如幻,事情早已超越任何人的預想,或曰現實比戲劇更戲劇性。在出乎意料的事態裡,除了驚嘆,我可以怎樣理解、應對?

 

說抗爭場景是個博物館或大舞台或許是個比喻,當生活經驗已經超越了這種想像框架,這種說法會否像「一疊疊電郵」般過時呢?

 

雨傘運動的緣起可能是學生罷課或佔領公民廣場,但佔據馬路卻是民眾自發、見機行事的行動。「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這兩年來成功地在社會上設定了議題,打開了以「佔領」爭取普選的想像空間,縱使這兩年來把「七一」遊行等終點或其他集會移師到遮打道讓大家養成習慣,縱使發起人想像坐在馬路上被清場抬走或事後自首,但事情並沒有按原來劇本進行。示威由慣性的從上而下的領導,隨著互聯網社交網站的發達,變成了橫向的連結和鬆散網結的模式。從前舞台上的演員會按導演的構思進出演區,穿上某色系的服飾、叫口號、大合唱等;如今在佔領區卻是百花爭鳴,高呼「沒有大台」。「我要真普選」的訴求是共識和默契,但參與者卻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發聲,可以說話、文字、圖像、形體、聲音或製作手作物品展示,可以是個人或集體,可以擔當不同的職能。即使是有某些模式可依從,如高掛在獅子山上的直幡被瞬間拆掉後,旋即透過大家的想像、思考和情境調度,演變成各適其適、遍地開花的日常抗爭,而執法者也不斷變陣行使不同程度的武力清場。這種處處表現對預設劇本的不服從、不合作姿態,既突出個人特色,也結合成集體力量,參與其中比起在慣常的遊行靜坐等更見主動,以較長時間駐留在開放的城市空間裡,慢慢由角色扮演發展成有自我意識的主體展演,正是「佔領」已超越「大舞台」的一大特色。

 

 

實在,當我們把抗爭現場說成一個供人觀賞的場景,不免會假設了「觀者」與「演者」之相對,也可能忽略了運動中主體間共生互存的關係。既然這是一場自發、見機成事的運動,參與者的互動自是一大關鍵。 眾志成城講求大家的互信和協作的默契,共同目標固然能連結群眾,但當大家一起在佔領區裡協作建立了共同生活的小社區,還需慢慢經歷商討磨合。坐在佔領區,不時有熱心聲援的市民送來飲料食物打打氣;有人在到佔領區挑釁生事,訊息廣傳後人們便會一呼百應的來增援。不同政見的人走到彌敦道上,初時會以生日歌送客,隨後有些佔領者卻會和反佔領者圍坐,並細心聆聽和討論。佔領首日(9月28日)警察在金鐘施放胡椒噴霧和催淚彈後,人潮散去又回來,還激發更多人上街和佔領其他地方;最詭異的莫過於特首呼籲市民在清場後多去曾被佔領的地區消費,有人頓時加入呼籲和響應到旺角「鳩嗚」[註1],旺角清場過後人潮又再湧現街頭。這些不只是即興而發的行動,亦展現了人際間微妙的互動連結。

 

這場佔領運動裡所呈現的,不只是示威者之間縱使偶有爭議也會建立互助互愛的關係,而無論是支持者或反對者,甚至是當權的,在進程中任何舉動隨時也可能影響事態進展。這種錯綜複雜、牽一髮動全身的關係固然適用於各式社會事件,但隨著佔領面臨清場時,從微觀建立主體間共生互存的關係,卻是抗爭日常化的基礎,以「全民參與」打開共生互存的想像,消除了「觀者」與「演者」的對立,讓不同的參與者(包括抗爭者、持不同意見者和當權者)在互動和對話過程裡建立自覺自省,才能在民主運動裡扎實壯大公民社會,是故社區連結亦成了雨傘運動轉型的一大方向。

 

 

 

你可能會覺得這種超越抗爭對立甚至是敵對關係的想像過於理想。不錯,當警棍和盾牌在面前揮動著,當身邊的同行者被打得頭破血流,當不仁不義的專權者對人民訴求繼續無動於衷,我們還能以一直堅守著說好的「愛與和平」嗎?示威者高尚情操的展演顯然能把暴政比下去,但更重要的是: 正如一幅抽象畫或一齣無佈景無道具的戲,手無寸鐵的人往往更能超脫物理世界而投射更豐富的想像,因為施暴者的古惑和無情其實是憋悶理虧的發難。要是我們能把持崇高理想的人性,以同理心代入他者角色,在無間道上知己知彼裡應外合,則能勝於對立或敵對框架,以更自由的意識開放想像,靈巧機智地打開囿於現實的困局。[註2]

 

抗爭中的想像與創作能產生豐富的活力,佔領區內已見不勝其數表達訴求、感召人心的畫作、圖片、裝置和雕塑等,但一如獅子山上掛上「我要真普選」,不只出其不意地教執權者措手不及,也連繫了社會不同階層的人,即使不到佔領區,亦能身體力行參與其中。

 

話說旺角第一次清場後(2014年10月17日)的晚上,人潮在行人路與馬路間游擊與警察拉鋸,然後信和中心外突然有人盤坐行車路上,其他藝術家朋友逐一加入,即興玩樂器、跳舞、寫生、讀詩等,群眾走到馬路上圍觀,而反佔領者則從旁叫囂生非,然後警察用大聲公呼籲「各位安靜,欣賞演出」以圖平息衝突,吵鬧中人潮就順勢走到馬路上看演出;另一邊馬路則有人過馬路時不覺意的跌下一袋波子散落地面,人們則幫忙收拾衝到馬路上,兩邊有機地偶發合奏成「光復旺角」的一小章節。那場即興表演未必是曠世鉅作,但以藝術的想像把對立的反對或當權者連結或動員到運動的陣線上,卻是神來之筆的現場行動。

 

 

繞了一圈子,要是你還問藝術或藝術家可以在運動裡做甚麼?那就放下身段,用最平常的人文關懷和大家一起開發平等廣闊的想像吧,或至少像活化廳般,在危難中把你的門戶打開供人緩衝休息。不是也很好嗎?

 

[註1]有電視台新聞訪問2014年8月17日「反佔中」遊行參與者遊行的原因,參與者用普通話回答「購物」,粵語音譯「鳩嗚」隨即在網絡上流行,也語帶雙關的表示「亂來」。參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25361

[註2]不妨參考德國小城巧借新納粹主義者遊行,變相為協助脫離極端主義的基金組織步行籌款的例子。參見:http://goo.gl/Z2UIJn

 

作者簡介:跨媒介藝術家、研究、策劃及評論人,近年專注於即場/行為及媒體藝術的創作及研究。曾任亞洲藝術文獻庫香港及項目研究員,亦是香港藝術空間「活化廳」的創辦人之一,並積極參與創意及藝術教育活動。

 

照片提供:魂、Nan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