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號 薪酬報告與現實人生:追蹤藝術家的一天    文章類別
【演藝人誌】
一葉一世界:專訪服裝設計師林璟如
文:黃寶儀

曾為雲門舞集、優人神鼓以及當代傳奇劇場等多個頂尖的藝術團隊製作服裝,舞台服裝設計師林璟如在四年前宣佈退休後,仍為圈內強手、邀約不斷。擔任服裝設計師四十年,林璟如形容自己與年輕時一樣為所欲為。只是初出茅廬時的為所欲為,乃為年少輕狂。現在的為所欲為則建基在對人的尊重上,以令他人舒服而非展示自身的才華為設計重心。
 
「服裝在劇場裡永遠都是襯托牡丹的那一片綠葉。單是看一朵花,它就是一朵花。但你加上那片葉子後,整個美術、視覺部分就會非常不同。」林璟如以綠葉定位服裝設計於舞台演出的角色。服裝為舞台演出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在燈光下它恰如其份地把觀眾的目光讓位予演出者。觀眾眼前的服飾乃經由創作者、服裝設計師的概念轉化為實體,而表演者身體穿戴的服飾在舞台上又轉化為表演的載體。舞台上的服裝雖為綠葉,又不止為綠葉。它亦是服裝設計師對劇場、身體、文化與作品理解的結晶,同時也是演出團隊集體創作的成品。
 

戴着枷鎖跳舞

從事舞台服裝設計多年,林璟如深明劇場的服裝設計與時尚不同,所追求的並非自我、個人的風格,而是如何與團隊的各個環節緊密配合。服裝設計師的工作並不限於設計服裝,亦需要了解表演者的身體與動作,以製作出有利他們伸展的服裝。
 
服裝設計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表演者身體上的不足。林璟如指提高腰線的設計,能讓身長腿短的演出者,在視覺上的身形比例變得更佳。然而,服裝設計最重要的部分並非修飾演出者的身型,而是透過與編舞、導演的透徹溝通,掌握並以服裝傳遞作品的精神。「我能不能夠經由服裝讓進劇場的觀眾看完演出後,就明白這作品是在說甚麼。我想這是我的一個工作方向和目標。」林璟如眼中的舞台服裝,彷如佛祖指間的花,觀者透過自悟,進入作品的精神。
 
花與葉的色彩還需燈光配合,方能展現其風采。為了令服裝的色彩能完美呈現,林璟如笑稱需要巴結燈光設計師。進行服裝設計時,燈光設計為一個必要考慮的因素。觀眾所見的服裝色彩實為服裝設計師與燈光設計師合作的成果。在設計階段,往往會提早把顏色給燈光設計師過目,亦會在設計會議上提出自身的看法,以作好充分的事前溝通。
 
林璟如的成熟乃由挫敗所練就,其所設計的服裝曾因燈光而失去色彩。其於初出茅蘆時,曾為芭蕾舞《天鵝湖》設計服裝。在王子選妃的盛大場面中,王公貴族身上的金色衣服在燈光下,竟變成一件件沒有色彩的麻布。為了避免服裝的色彩在舞台上再次消失,林璟如特意修讀燈光與佈景設計,以更宏觀的視角進行服裝設計。她並不是單為設計、製作服裝的服裝設計師,更是掌握燈光與佈景設計的跨界藝術家。
 

悟出最理想的色彩與材質

作為服裝設計師,林璟如清晰知道自己於作品中的位置。其在設計服裝前,會保留自身的想法,先聆聽創作者的意念,吸收不同角度的思維。服裝的色彩有其語言,每種色彩都帶出不一樣的感覺。設計服裝所選用的色彩與創作者的理念一脈相承,色彩因而成為了引領觀眾進入作品的要素。
 
 
她以《紅樓・夢三闋》中的〈假語村內一塊石頭〉為例,闡述石頭一角的服裝設計理念與過程:在設計服裝前,林璟如多次向創作者何應豐發問:為甚麼要設置石頭的角色?為甚麼用石頭的視角出發?想表達甚麼?在充分聆聽創作者的聲音以後,林璟如並非照單全收,而是在創作過程中加入自己的理解,並與創作者溝通,以取得平衡。
 
她指石頭一角的服裝原為一條黑色短褲,但角色頭上已蒙黑紗,再加一條黑色短褲,用黑過多並不理想。林璟如提出將黑色改為膚色或灰色,還向何應豐解釋黑色、膚色與灰色的感覺:灰色是石頭的顏色、象徵其幻化的形態;膚色是石頭的肉身,具有精神層面的面向。她只提供兩個選項予何應豐,當創作者提出將短褲改為短裙時,林璟如認為更改的理由沒道理,直接拒絕了對方的建議。最終石頭一角的服裝定案為一條灰色的短褲。服裝的色彩在定案以前,隨著創作者與服裝設計師的創作意念流動、變更,而服裝定案是創作團體平衡彼此想法的成果。
 
「每個人在不同的心情,跟不同的環境下,對顏色的感覺是不一樣。」服裝的色彩除了寄託創作團隊的思考外,亦開放予觀眾自行感悟。服裝設計師所選取的顏色乃為回應作品的觀點或某一種心情,但服裝上的色彩並非定論,觀眾可能不認同服裝的選色。林璟如接受觀眾不同的回應與視角,不同角度對色彩的理解存在差異。她不怕觀眾對其服裝用色的批評,因色彩背後乃承載著設計師的觀點。正如石頭一角的灰色短褲,選色並非無緣無故,而是經由思考、比對而來的。
 
林璟如在選取服裝的材料時,乃以自身身體的感悟為出發點。現代舞蹈關注的是人為何而動,而她設計服裝時亦不斷思考為何而用。林璟如以雲門舞集的《水月》與《行草》闡述身體的氣與服裝材料的關係:《水月》的氛圍為飄飄糊糊、沒有力度的,氣一吹出去就散的狀態,與《行草》大為不同。林璟如對作品氛圍的感受乃由身體出發,並與舞者共同練習毛筆字。「寫毛筆字要憋氣,呼吸跟一撇一提相連,那個跟鏡花水月總是空的氛圍不同。」《行草》的凝重感乃由寫書法時身體的感悟而來,寫書法要將氣集中,有氣才有力。因此,服裝的所需的料子並非飄逸,而是凝重。林璟如在製作《行草》服裝前,已訂好了一批料子,但經由身體的感悟後,便改以另一批材料製作服裝。服裝不單與表演者的身體緊密相連,也與服裝設計師的身體扣連。
 

跨越時空的創作養分

曾為多部改編自中國經典的舞台作品製作服裝,林璟如對古代服裝的製作,採用一套由實至虛的創作方法。「我非常喜歡老東西,老東西最真。她們有章有法、有規矩的,都是前人的智慧。」林璟如製作以中國古代為背景的舞台作品時,設計的意念往往建基於考古學報告。她先以考古報告所呈現的出土文物為基礎,而創造的空間乃建立在擷取實體(出土文物)所需的東西以後,經轉化再設計出一套可供流動不停的身體所穿之服裝。古之實體經想像與轉化後,便成了現代舞台上活的東西。她稱此由古至今、由實至虛的設計方式為「倒過來的想像」。
 
 
前人的智慧亦影響林璟如的設計與剪裁方式。「我的褲子都是用最簡單的剪裁方法,那個方法就是來自於我們老祖宗的常民服裝。」林璟如從傳統承襲了物盡其用的剪裁方式。華夏民族過往並不輕易取得資源,因而份外珍惜織出來的每一疋布。以往的織布機只能織出二呎四吋的布,布的每一個位置都會被百分百利用。林璟如在設計與製作服裝時,盡用每一個邊角,絕不浪費。她以拼布遊戲的方式,將布剪裁成不同的幾何圖形,再造出各種所需的服裝。以最單純、原始的方式所製作出來的褲子,設計簡單、花樣不多,卻能把襯托表演者的身形、腿形。古代剪裁的智慧被應用在現代劇場的服裝設計,並無過時,反而恰到好處。
 
林璟如的創作養分除了來自於古代智慧外,日常生活、旅行與閱讀對其創作同樣重要。她笑稱自己為人「雞婆」,對四周的事物充滿好奇心。「把自己放下,每一天都用新的眼光看這個世界跟你周邊發生的所有事情。」僅僅是累積生活的體驗,對她而言並不足夠,最重要的是對自身體驗的思考。林璟如不單愛向創作者問為甚麼,在生活中也經常思考事物為甚麼會這樣發展,為甚麼他人的反應與自己不同等問題。除了生活經驗以外,旅行所體會的文化差異以及閱讀所領會的不同思維邏輯也滲透在設計中。
 

以心傳心 回歸土地

在四年前宣佈離開工作領域後,林璟如轉向培養徒弟。她以學徒制的方式,已培養出三個出色的舞台服裝設計師。林璟如坦言「傳藝容易傳心難」,把自己的行為傳授予學生比傳授技藝困難。有意投其門下的學生為數不少,但其中一部分是抱著對設計師光鮮亮麗的想像而來。當目睹服裝設計師的工作並非只是畫設計圖,而是需要自己動手染布,把自己弄得髒兮兮以後,便知難而退。
 
林璟如認為學生不一定要與自己一樣走同一條路,她曾遇到熱愛劇場但對服裝沒感覺的學生,便勸對方轉向藝術行政發展。她所培養的學生不只限於服裝設計,亦遍及表演藝術領域的不同範疇。
 
 
 
除了培養新人以外,林璟如亦擔任年輕藝術團隊的志工,為其設計及製作服裝。她對年輕藝術工作者的扶持乃為回饋台灣社會、表演藝術圈對她過往之提惜。
 
林璟如提到入行與林懷民合作時,對方傳授其知識時不藏私。這並非因對方的偏愛,而是因為大家生於同一塊土地,需要後續的力量。「我從林懷民老師身上學到這一塊,也理解他的心,所以我能夠接他的心下來、繼續做下去。」因著對土地的愛,林璟如在目前經濟環境不太好的狀況,更覺有責任要為藝術界付出。林璟如笑說她亦只能做這個了,做不了別的。
 
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學生,新進藝評作者
 
攝影:廖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