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號 個人的文化史:我的書寫經驗    文章類別
【藝評空間】
此時此刻的青春——評美國國家青年交響樂團
文:盧懷遠

「十八二十」大抵是人生其中一段最雄心壯志、最自由奔放的歲月。既有一定的聰明見識及對未來的憧憬,亦未徹底地被無奈的現實磨損得世故圓滑。這次音樂會的主角美國國家青年交響樂團(National Youth Orchestra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便是由一群這樣的年青人所組成,是一個充滿爆發力和青春火花的樂團。

 

 

每一年卡內基音樂廳魏爾音樂中心(Carnegie Hall’s Weill Music Institute)都會從全美聚集年齡介乎十六至十九歲的青年音樂家,經篩選後再組成樂團作兩星期的集訓,然後以美國音樂大使的身份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今年有逾110人入選樂團(弦樂數量尤多),除美國外亦在中國演出一共七場音樂會,以北京國家大劇院作為序幕,一直南下來到香港,在文化中心作最後一站的演出。樂團的年輕活力在他們的制服上已可見一班,上半身沉實的西裝配搭上鮮紅色長褲及美國國旗花紋的低筒Converse,為舞台帶來一道繽紛的風景。

今次擔任指揮的是杜托華(Charles Dutoit),他的經驗和實力無庸置疑,而且對年輕音樂家的培訓亦非常熱心。這個青澀的樂團大概沒有甚麼豐富的海外表演經驗,面對陌生的群眾難免緊張。杜托華則當仁不讓地與觀眾互動,例如詼諧地用身體語言請觀眾給予更熱烈的掌聲。畢竟這不是一隊職業樂團,比起指揮,「老師」的角色亦相當重要。

說回表演,這次樂團合共演奏了三首作品,風格各異。依表演順序為譚盾的《帕薩卡里亞:風與鳥的密語》(Passacaglia: Secret of Wind and Birds)、貝多芬的《降 E 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作品 73,「皇帝」》(Piano Concerto No. 5 in E-flat Major, Op. 73, Emperor)及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作品 14》(Symphonie Fantastique, Op. 14)。

打頭炮的作品是譚盾為卡內基音樂廳所寫的新作,實驗元素很重。或許他最為人熟悉的作品是獲獎無數的電影配樂(如《臥虎藏龍》和《英雄》),但他使用特別「樂器」和拼貼性質強烈的實驗音樂亦是非常有名。根據譚盾的說法,他認為音樂,尤其是中國古代的音樂,其實是一種嘗試和大自然對話的方式,所以有不少樂聲都是模仿大自然中不同的聲響,最常見的是雀鳥的鳴叫聲,這正正是這首樂曲的主題。除了回歸原始的音樂想像外,譚盾亦加入了另一種非常當代的元素,便是智能手機。觀眾要先下載一段長約一分鐘的鳥鳴錄音,然後再跟從指揮的指示在自己的坐位依次播放該段錄音。從表演的角度來看,這種接近完全不能控制的做法其實風險甚高,畢竟觀眾不是樂手,手機播音的效果也沒法保證。結果,在懷著各種不安的想像下,觀眾有如分部輪唱地依坐位位置順序播放錄音,效果竟出奇地有趣。大概是知道這種由觀眾參與的形式不可能齊整,所以鳥鳴聲的旋律亦頗為隨機,結果便是創造了一個現代的叢林——從四方八面而來、帶點規則又沒有秩序的電子鳥聲,到中段的鳥鳴聲甚至有一種科幻的神秘味道。一如譚盾自己所描述,這是一個數碼雀鳥合唱團。在「合唱」之後樂曲用不斷重複的旋律作主幹,並用各種原素如拍弦、口哨、彈指、腳踏、誦唱等作變奏和修飾,各位樂手幾乎把全身可以發出聲響的部位都用上了,為略嫌單調的編曲加上適當的變化,整體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第二首作品也許是大部分觀眾入場的原因——由李雲迪所彈奏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這首別名「皇帝」的協奏曲是貝多芬的晚期作品,以印象來形容便是一首很「貝多芬」的樂曲。「皇帝」一名其實並非由貝多芬所改,得名的原因也許是這首協奏曲和第三交響曲「英雄」同樣是降E大調,亦有一個氣派宏偉的第一樂章。首樂章有複雜的旋律和變奏,也有華彩樂段供琴手表演,而且非常長(二十分鐘),是所有協奏曲中其中一個最長的樂章。第二樂章則較為平和,鋼琴和樂團的細膩對答讓樂曲精緻地過渡到最終樂章。第三樂章為共七部(ABACABA)的迴旋曲式(Rondo),音階一樣的主題透露出貝多芬對樂曲的緊密要求,但在鋼琴獨奏部分依然精彩流麗,充滿詩情畫意。

 

Left
Right

 

李雲迪剛剛在去年與哈丁(Daniel Harding)及柏林愛樂樂團(Berlin Philharmoniker)為這首協奏曲出過唱片,對樂曲的熟練程度不用懷疑(更遑論他的技術了),他的詮釋亦合乎預期,強而有力地帶出各種細節,快速的手指躍動在琴鍵上使人目不暇給,難以想像為何如此纖細的手指能有那樣澎湃的力量。惟個人仍然希望這首作品可以用一種更典雅瀟灑的方法詮釋那種「皇帝」式的氣派,現在倒是有點過份直接。


最後是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這是一首用五個樂章來描述一個為愛所困的年輕藝術家的標題音樂(Program music)作品,運用龐大的樂團(例如有兩座豎琴)奏出戲劇性十足的故事。這種樂曲很講求樂手的功力,因為不單是技術上有所要求,在感情的表達上亦需要相當的火候。樂團在頭三樂章的詮釋較為單調,未能透徹地表達出樂曲的氛圍,始終樂手年紀尚輕,技術是有,但較為抽象的意象表達的火候未夠,這是無可厚非。第四樂章開始是有關死亡的驚慄幻想(例如走上斷頭台的過程),樂團的演奏力量非常適合樂曲的激昂,成功地將音樂會的情緒推上頂峰。

安歌環節樂團加奏了兩首樂曲,分別為比才(Bizet)的《亞萊城姑娘第二組曲,第四幕法蘭多爾舞曲》(L’Arlésienne Suite No. 2,IV. Farandole)及由陳其鋼所創作,並加入大提琴和小提琴獨奏部分的北京奧運主題曲《我和你》。前者由於弦樂數量奇多的緣故聲勢異常地浩大,後者則帶出首尾呼應的主題(同為中國作曲家的作品),弦樂的獨奏部分沒有了表演的壓力,更加能夠展示出溫婉質樸的感情。

在熱烈的掌聲中,台上的一眾年青人感觸落淚並互相擁抱,完成了他們最後一站的演出。有機會和同齡人一同合作、努力、落淚、歡笑,這種團體合作的美好經歷是燦爛奪目的一頁青春,也是參與樂團其中一個最令人難以言喻的醍醐味。


《美國國家青年交響樂團》(National Youth Orchestra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演出團體:美國國家青年交響樂團
評論場次:2015年7月26日,下午 4 時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作者簡介:一個放棄理解和弦調性音程等東西,只管搖頭晃腦地哼着旋律的人。


照片提供:康樂及文化事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