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號 看不見的機制-論刪禁    文章類別
【焦點座談】
「中國舞蹈去邊度?──中港台三地談」座談會(摘錄)

日期:2014 年 2 月 16 日(日)
時間:晚上 7 時 30 分至 9 時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低層地庫何鴻章排練室
主持:陳國慧(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經理)
嘉賓:曹誠淵(城市當代舞蹈團藝術總監)、謝東寧(台灣資深舞評人)、楊春江(香港資深編舞家)
整理:羅靖雯、洪思行、陳國慧

陳國慧:

當初構想這個題目的時候想把它弄得有趣一點,所以我就用了廣東話「去邊度」,「去邊度」的意思即是「去哪裡」,想探討中國內地、台灣和香港,現在的舞蹈發展(往哪裡去)的狀況。這次是很好的機會讓我們了解香港以外,內地和台灣的情況。謝東寧老師是台灣的資深舞評人,參加很多國外的創作計劃,本身也是個導演,在法國生活了九年,所以看過很多歐洲當代的劇場和舞蹈的作品。楊春江老師是香港有名編舞家,現在也有做舞蹈教育工作。曹誠淵老師他現在究竟是內地的代表,還是香港的代表我也弄不清楚了,他在八十年代末已經在內地推廣現代舞,所以現在他在中國現代舞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請曹老師來也是希望他分享對中國內地狀況的觀察。剛剛這個週末,城市當代舞蹈團主辦了「中國舞蹈向前看」,邀請十一個來自香港、內地跟台灣年青團體表演他們的作品。昨天有機會跟這些編舞家分享他們創作的經驗,有些題目剛好沒有在那次交流中討論到,所以這晚也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延續討論。

這次座談我們發現其實有個更重要的問題要探討:就是對於現代舞的定義和「甚麼是現代舞」的狀況。其實香港、內地跟台灣的情況已經很不一樣,所以我們在討論更大的問題之前,我們先來弄清楚三地對現代舞有怎樣的接收和定義,以此為基礎去討論我們關心的議題。我們先從內地開始,曹老師,內地的狀況是否比較複雜? 

 

 

曹誠淵:

內地的狀況是簡單的,很多東西在 1949 年後就截斷了。第一個打著「新舞蹈」創作旗號的是吳曉邦老師,他在 1938 年的時候編創了一些現代舞,其實當時不是現代舞,而是新舞蹈,因為他是從日本學習(這些舞蹈)的。日本當時和德國關係密切,所以他是學習Mary Wigmann(魏格曼)、Laban(拉班)的概念,就是說舞蹈應該跟社會產生關係。他強調的是舞蹈的社會功能,如何揭示社會的陰暗,怎樣面對真實的社會等。 可惜 1949 年後,他便不能繼續這方面的探索。他後來成立了「天馬藝術工作室」,專注挖掘古典、中國民族的素材,探索怎樣以新的方式呈現出來。1949 年後就做充滿民族特色、中國特色的東西,反而面對社會、藝術、真實感情(的創作)就被禁止。

在吳曉邦之前,在上海有位黎錦暉先生,那時候 Ruth St. Denis(丹尼絲)帶著她的學校到上海跳中國舞、印度舞,當時候就影響到黎錦暉。黎是音樂家,不搞舞蹈,但他受到影響,就在上海建立了中華歌舞藝術學校、中華歌舞團,開始培養跳舞、唱歌者。他自己編了十幾套兒童歌舞劇,所以被稱為兒童歌舞之父。現代舞者周璇、白光都是在他的學校出來。他寫的〈桃花江〉是很有名的流行曲。可惜後來被評為「民國三大文妖」,因為他寫的是黃色的音樂跟舞蹈,在民革的時候被抄家。其實在黎錦暉之前還有裕容齡,她曾在慈禧太后面前跳現代舞,並在法國巴黎跟鄧肯(Isadora Duncan)學習。她是中國第一個真正的現代舞者,在 1907 年離宮結婚後就沒有再發表新作品,在文革的時候更被打斷腿,因為她跳現代舞,很是悲慘。

基本上在新中國成立後,現代舞就斷掉,至文革結束,改革開放後才開始重新引進現代舞。所以現代舞對中國來說,到現在都仍是一個嶄新概念,只有三十多年歷史。對很多人而言,現代舞就是美國的、資本主義的東西。當年「城市當代舞團」首次於八十年代到廣州,那時候是不能公開演出,只能作內部交流。演出的時候坐滿了人,可是謝幕時卻只有兩三下掌聲,只有前排的領導在,其它人不見了,我們以為,那肯定大家都不喜歡。

那天晚上,一個年輕編導靜悄悄來敲門,因為那時候的旅館是不容許內地人進出的,這個年輕人現在已經是省歌舞劇院的一級編導。我跟他聊到天亮,最後我問他:「你是否喜歡我們的節目?」他說:「很喜歡。」那我問為甚麼不留下來看。他說,領導跟他們說現代舞是資本主義的大毒草,沒想到大毒草現長到家門口了。他們(好奇)想去看,可是領導在,所以就偷跑進去後面看,謝幕燈亮之前就跑掉,不敢給領導看到他們去看大毒草。這可見中國人心裡對現代舞的糾結非常厲害,既感興趣又很謝絕。當然在政府的角度來說他們非常明白,現代舞鼓吹的是個人的東西,跟中國的集體主義的情況是對抗的。九十年代初,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看完我們的節目後說,現代舞應該是朦朧的,不要說得那麼白。


陳國慧:
所以他們對現代藝術的想像就是一種矇矓(的表達)?
 

 

曹誠淵:
也是,可是更多的是社會的需要,不只是藝術的層面。因為當時所有的中國藝術必需要清晰的,你的題材、理念、教訓、主題一點也不可以有偏差。可是現代舞(卻)容許朦朧一點,千萬不要那麼清楚。這說法是很有智慧的,高層們不是在一種無知的狀態,他們其實很了解,當然中間也是有很多很糟糕的,不過我覺得這些人那裡都有。對中國大陸來說,現在任何一所大學都有現代舞,不是一個學系,而是學科,他們都會邀請老師去教,這已經不是問題。可是牽涉到國家資源分配、國家舞蹈大賽,佔領比較高層次的話,就非常敏感。所以現代舞一直是民間的。現在文化部也是了解現代舞的重要性,例如跟國際交流。以前他們就是要派有民族特色的東西出去,但現在他們明白,外國人想要了解中國的甚麼:外國人不是要了解少數民族,他們更想知道的是年青人的想像力,年青人的 energy 在哪裡,他們從中國的這些方面去了解我們。

從前大家會搞「民族舞蹈現代化」,又會有人搞「現代舞蹈民族化」。所以後來我就跟我們的舞蹈演員說,你們喜歡幹甚麼就甚麼。如果你們喜歡莎士比亞,就做吧,不一定要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你喜歡 Michael Jackson 就跳他的舞。可是這樣的話,他們就被批評得很重,因為沒有很「西方」的感覺。現代舞(對他們來說)是西方的,很黑暗、負面的、不為中國老百姓所認識認可,看不懂的就是現代舞。而看得懂的、有中國特色、有民族性的、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就有另外一個名字叫「當代舞」,所以是這樣區分。

今天你們到大陸看舞會看到一種「現當代舞」,那是他們在創作裡面用非藝術的觀念來強加在藝術類型中,所以大家都搞不明。2002 年中央電視台的全國舞蹈大賽,主辦者分了芭蕾舞、國標舞、民族舞,然後本來有現代舞、古典舞五類。可是他們發現,有好多種現代舞,因為所有人都把他們新創的東西,都變成現代舞,所以現代舞報名人數是三倍於古典舞、國標舞。大家都說怎麼辦,這是在大陸不可接受的,於是就「發明」有中國特色的就是當代舞,看不懂的就是現代舞。所以就變成了民族舞、當代舞、現代舞。可是當年節目播出的時候,熱線電話被打爆了,因為所有人都在問,當代舞跟現代舞有甚麼分別,就一些評委也說不出來。


有趣的是,最近一個讓年輕人參加的電視台舞蹈大賽《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年青人跳的時候都說為了證明自己,所以我要跳現代舞,甚麼東西都放出來。二十年前我在中國的時候,記者第一個問我的問題是,中國有五千年文化,為甚麼我們要學西方的現代舞。可是現在他們問的是,為甚麼現代舞這樣火。因為對年青人來說,現代舞是表現自己(的方式),當然在電視上要把所有東西在兩分鐘內擠出來只是其中一種,不是說這不是現代舞,但不要誤會所有現代舞都是這樣。年輕人需要更多的空間、可能性、劇場、表演和創作的機會去進行這方面的嘗試,去摸索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
 

「當代」「現代」難分辨

 

楊春江:
我覺得香港的人比較知道現代藝術是從歷史上哪裡來,也比較在學術上知道現代舞是從 modernity 中出來的。那後來出現「當代舞」,當然是因為知道現代這個翻譯是不對的,所謂不對,即很難找到個名字代表。如果 modern dance 是摩登舞蹈,因為這個是不能翻譯的,「現代」對於一般觀眾或者沒有進學院的(朋友來說),就會誤會為現在這一代,可是不可能永遠都是現在這一代,然後做的都是(同)一種東西,所以就有當代舞的分別出來,教課的時候就會比較明顯地去分別出來說。相對來說,美術的定義,modern art 是比較少爭論的,大家都知道現代主義就是那個時期。然後就是後現代和當代──當代是還在發展的,就是一種現象,而不是現代裡面說的經已成形的系統。我們是比較包容的,就是現在有甚麼語言我們都可以融會貫通地使用,這是一種當代性。當然,現代舞在他們的時期是當代舞,歷史把「現代舞」整理出來。所以當代舞還在發展階段,留待日後的歷史評論家去把它分析、歸類、整理。所以我們是有很多觀眾會誤解,從字面上地接受成現在一代的舞,就是現代舞。學院派、舞蹈工作者就在不停的去教育我們的觀眾去定義。

曹誠淵:
原來城巿「當代」舞團那麼先進。 

 

楊春江:
香港演藝學院開始發展現代舞當然是很「美國」的,很多老師都是來自美國,所以那個系統是跟美國的,後來慢慢地美國的老師離開後,學院也考慮舞蹈的當代性,沒有歷史的包袱,我覺得他們也考慮到要發展出一個新階段。

陳國慧:
那台灣的狀況是如何?當代舞、現代舞有這樣的分別嘛?

謝東寧:
台灣目前好像沒有用當代舞這個名詞的……(說現代舞的話)最早的是蔡瑞月,她是從日本那邊學習,之後有游好彥,他是在美國習舞的,然後就是林懷民老師。基本上是林把整個台灣的現代舞定義了,因為他創了「雲門舞集」之後,然後又創了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現為台北藝術大學),裡面真的沒有分當代舞跟現代舞。

楊春江:
他們的訓練跟香港的不同,他們沒有分系,他們就是全部都學。

謝東寧:
對。現在的老師都是當初的舞者,當然也有些國外老師。不過,我覺得幾乎可以從「雲門舞集」的作品來看台灣現代、當代舞那些東西。比如當初的現代舞團,是沒有芭蕾的,國立藝術學院有芭蕾舞的課,可是學生越來越少,到最後芭蕾舞這組幾乎不見了,反而在台灣藝術學校還有。芭蕾舞這一塊在台灣的學院中是非常缺乏的。

楊春江:
在台灣,學院外的芭蕾舞發展都很缺乏。


謝東寧: 

對,那是另外一個系統。在「雲門舞集」也有剛提到的「民族化」的問題,當初林(懷民)老師也會編許仙、白蛇傳,這種中國味道的東西,後來也都沒有……台灣在芭蕾、古典方面都曾做得很厲害,只有在現代舞方面獨稱了。那時林老師從 Martha Graham(葛蘭姆)的系統過來,那幾乎代表了現代舞的一種跳的方式,到後來才陸續有古名伸老師的接觸即興(的引入),還有 Ross Parkes(帕克斯)。後面比較不同的可能是張曉雄老師,(但)所有的學生都是在現代舞的範疇裡面去認識這種舞蹈,所以我很懷疑有沒有「當代」。你看今次這兩位從台灣來(參加「中國舞蹈向前看」)的編舞者,都是台北藝術大學畢業的,他們編出來的舞有很根深蒂固的現代模式。若說從現代跨到當代的話,在台灣當代應該是現在,指現在這個時候。 
 
曹誠淵: 
在大陸是剛好相反,比如說當代美術館、當代文學,是指從二十世紀以來的。現代文學是最近的,是完全反過來的。 
 
謝東寧: 
還有另外一個系統是民間的舞蹈社,有教民族舞;還有中華民國舞蹈學會每年有辦「舞躍大地」,這是個(舞蹈創作)比賽,還有分組。但很奇妙那些組不在學院裡面,整個是在民間的。因為有獎金,所以學生都很有興趣去跟標準做作品。林老師和「雲門」的影響力很大,甚至是舞團補助的發展。現在年輕的(舞者)要創作的大概都以當代為主,其實只是以自己的目標在做,加上巿場化,要面對市場,不能做一個跟現代觀眾離太遠的作品,要跟觀眾溝通,基本上這就是台灣關於現代舞、當代舞的狀況。 
 
從舞蹈看教育
 
陳國慧: 
透過「中國舞蹈向前看」,可以看到從不同的教育系統出來的作品,有一些(編舞)是從香港、台灣的不同學院出身, 屬於不同的訓練系統,中國也有一些不同的接受(舞蹈教育的)方法。大家可以分享一下不同地方的訓練系統,怎樣影響到這一代的創作(風格)?而他們所關注的事情又會是甚麼?
 
交流那天有位學生也是這樣跟我們分享。當時我們聊到音樂部份,他說了老師不是這樣教的,一定要有音樂,都沒有想過沒有音樂(怎樣編舞)。 
 
曹誠淵: 
現在有甚麼三人編舞法、雙人編舞法,一套一套的,很恐怖,我是很抗拒的,每年去選節目,就看到同學的作業,一看就知道今年是三人舞的作業,看一個會覺得很棒,可是第二個、第三個也是這種,恍然大悟原來這種「變化」,也是一套一套的。 
 
陳國慧: 
香港的情況又如何? 
 
楊春江: 
第一天晚上演出後的演後談,我就問這個。剛才講的是一種現象,我一直鼓勵大家,請提供最好的 Composition 和 Choreography 的翻譯。我覺得我們現在講教育的問題,就像現代舞定義的問題。如果他們知道現代舞是在現代主義底下的系統、技巧,他們這樣教育下來,那肯定是有對、錯的觀念。因為教 Graham Technique,他們會跟你說這樣練才是對,不是教你去反她。然而這是現代舞開始的時候的方法,正如我所說,現代舞是那個年代的「當代舞」,他們是要去反(固有的東西),可是現在教現代舞就不會反,在很多學院都有個問題──就是現代舞很容易教,當代舞很難。 
 
我教課的時候跟學生說,你們有沒有發現,你們跟我們這些老頭學我們二、三十年前學的,然後我們再跟你說教你當代舞,你相信我們嘛?不可能,其實應該反過來是我們跟你們學,你們想跳甚麼,舞蹈對你的意義是甚麼,可能跟我們的定義很不同。有個例子是我在演藝學院教課,我們有 composition class,我是教最後兩年的,我們已經不叫 composition,不叫編舞課,叫 choreographic workshop,我們不是 class,就是說,choreography 是不能教的,是去找你自己的,怎樣找呢?我們去 facilitate 一個方向出來,你去 work it out  by yourself。每個星期我們就去討論,互相問問題,了解大家的進度,你是在 composition 的階段,是 choreography 的階段,還是 production 的階段?我們是以這樣的觀念去教他們怎樣去編舞。


我覺得國內的學院派──也不一定只是國內的問題,是全球的,不斷把對的技巧、手段、教法去教給學生,所以出現了很多有對和錯的比賽,有很多很有技巧的舞者。我們有太多很好的舞者,但有太少很好的作品給他們跳,變相很多舞者出去比賽,去練身體,很少去練腦袋的事情。歐洲也開始有一些學校,他們很明顯不是教技巧,是以實驗室的方式去運作……我相信你在法國也看很多,(現在)很多觀念性的編舞家出來了,他們做介乎於 performance art 和表演藝術中間的(東西),live art、行為藝術、happening,觀念藝術中有很多「不跳舞」的結論,(結果)又回到另外一種循環裡。所以當代舞只能是反舞蹈嘛?這是一種模式,你為了不典型,就掉到另一個典型的圈圈去。

「中國舞蹈向前看」的一些作品也有這樣的趨向,容易非黑即白,或是非白即黑,找不到中間不同的 layers,這個是需要 work it out,給他們去找。現在不要說學院,我寧願看外面有甚麼平台給他們找這些層次出來,這是學院難以給他們的。我一直很反對藝術用來比賽,所以我們在外面搞很多舞蹈有關的活動、討論會、資料整理,不一定是演出,努力抗衡比賽的文化,對錯教育的文化。其實(學習)也很重要啦,學藝術就是學學學,之後就把全都拋掉不要;可是要給他們過程,儘量去討論和探索有甚麼平台能用。

 


謝東寧:
我把今天的這個活動放到臉書上,然後就有台灣舞蹈界的人回應,說台灣為甚麼不辦這個中國舞蹈、兩岸三地的討論會。台灣開始是從美國系統開始,現在有些是歐洲的,大家的眼睛都是往外看。看是一回事,真正在學院受訓練的結果──你們兩位之前說的很清楚,都是老師想教你們一個方法、標準。兩廳院有一個「新視野」系列去鼓勵剛畢業的人做作品,他們要找個顧問,顧問之外,整個舞蹈節目有一個總顧問。我曾聽到有老師對學生說其作品「舞蹈太少」,我嚇一跳,老師為甚麼這樣講?他是多麼愛護他的學生,希望學生走在某一條「正確」的道路上,要怎樣怎樣才像一個演出。某程度上就像楊(春江)老師講的,經歷創作階段就好了,其它東西趕快把它丟開。當然教一些原則是很重要,不過到最後創作還是沒辦法教,那是屬於個人的。

另外一個例子是三、四年前我在巴黎,葛蘭姆的舞團在那邊演出。我從來沒看過這舞團的現場演出,就好興奮(去看),但結果卻很失望。葛蘭姆已經不是葛蘭姆了,她人不在,(雖)還是照著她編的(去跳),那個舞蹈的形在,可是內在都不見了。一個老師會說葛蘭姆應該怎麼樣,你出來就應該這樣子,我覺得是相當困難的,幾乎不太可能。要回到創作的本質來講,創作的本質,就是創作出你個人有感覺的東西、個人思維的東西,(但)當然有跟整個體系有呼應的,不管你贊同,你反對。我覺得現在台灣年青舞者是很有創意想法的,但是訓練還是比較難脫離一些前人所定下的框架。

我順便提供一下我在法國的經驗,上世紀七十年代當時有一個新舞蹈運動,是在全國各地設立當代舞蹈中心以達到「去中心化」的目的,然後就派各種舞蹈人材到當地做藝術總監,包括瑪姬.瑪漢(Maguy Marin)。我的意思是,舞蹈中心是各自有系統,是藝術家住在那邊,提供他們一個場所去發表、實驗、訓練,實驗(時期)都還滿長的……此外,(當地)一些剛冒出頭來的新編舞家,會被邀去某個地方當藝術總監,(在)那個地方提供他自己風格的東西,也鼓勵與地區的觀眾互動。在那個狀況其實是沒有老師的,自己是創作者也是老師,或是說觀眾就是你的老師,你的作品如何跟他們互動,這可能是比較好的一種方法。

楊春江: 
那就是我剛才說的一種廣義的 workshop,就是給他們一個 studio(做創作)。海外有很多這種 contemporary dance centre,比如一個藝術家,一年內有半年都是他的節目,另外半年就放出來給其他藝術家用,等於一個很長時間的 workshop,他可以有很好的年度計劃。這跟我們現狀不同,我們只能找資助,然後做兩場就結束。

謝東寧:
台灣現在參加「中國舞蹈向前看」的編舞家,要不然受別的團委約,做些小作品,或者是獨立門戶做創作。無論以上兩種方式,其自由度都不高,因為受別的團委約,要符合該團的風格,自己做團就要配合票房。

楊春江:
有一種現象,是很多人都回到老師和學生關係中,這樣才是一個票房的保證。

謝東寧:
票房都是學生。

楊春江:
對。也許這已經不是藝術作品的平台,而是工業了。所以剛到台灣時,我很不喜歡。那時我首次帶獨舞作品過去,那時候我還未學舞蹈,還未上過學院。但當所有人知道我是編舞後,他們就稱我為楊老師,我就很奇怪。他們說我們這邊所有編舞的都是老師,甚至所有藝術家都叫作老師。他們的學院觀念很重,好像剛才謝東寧談林懷民的影響力,他很快就把舞團發展擴展到學院,用他第一代的舞者,推他們出去拿碩士、博士回來,然後他們在學校教,所以他整個系統發展得很好。這個也是另外一種問題,尤其是華人的地區,我們很容易把事情全面化,就是要將工業、學院變成一種形式,肯定可以能夠發展。但是,我們剛才談及的藝術是很難教的,然而這樣的工業、教育已經根深蒂固,觀念都變成了「你師承誰」、「你是甚麼派別」才能出來跑江湖。我就覺得很難跑,跟我們今天座談會的題目一樣。
 

十一個地區,十一種觀念

 

陳國慧:
對,就是不知道到往那裡去……曹老師,你覺得中國內地的編舞,他們關注的是甚麼?創作背後有沒有甚麼想法?畢竟在不同地方肯定有分別。

曹誠淵:
雖說是內地、台灣、香港三地,可是內地是很大的。這次演出者來自內地七個城市,其實每個都不一樣,北京、廣州、南京、西安、珠海、長沙,尤其是北京這個文化中心,它一開始很保守,可是一讓她感到是好的東西,她施進去的力度可以很大。在北京現在大概有十個現代舞團,舞者都是在國際上很有名的藝術家,他們也很清楚知道他們要做自己的東西,他們也吃得透,不是學習完一些東西就去模仿,他們也是在不斷質疑。這對他們很有意思,因為他們的文化底蘊比較深,一接觸到新的東西,都會有反思,所以我覺得很多地方──尤其是在香港──是沒有這個高度的。

我一直覺得湖南省是很奇妙的,他們對審美、節奏、力量的看法都很不一樣的。我曾請過當地的一個叫「九鼎」的現代舞團隊來,就是一個胖胖的在玩,很有趣。剛才楊春江提過,很多時候學生離開學院後(狀況)很困難,其實在中國有很多空間,很有可能性,每個城市喜歡現代舞的人不多,可是整個中國加起來(觀眾群)就很大。有時候我們到德國、歐洲巡演,想著他們有資源、有歌劇院,可是整個鎮才兩萬多人,比中國任何一個地方還要少。其實為甚麼法國(的舞蹈)能繁榮,法國的觀眾不比中國多,當然他們先有錢再做,可是我們真正在做的是 networking。這是為甚麼我們要刻意從南京、西安請(舞者)過來,他們的存在不在於他們的節目有多好,他們的存在在於證明那個地方有苗子,他們來看東西後回去發展,是很不得了。我們常說到歐洲巡演是很不得了,但去中國這樣大的地方,是巡演一年都還有空間。 

我覺得中國很有發展的潛力和空間。1999 年我就第一次在北京做「現代舞周」,當時金星剛剛跟「北京現代舞團」吵架然後離開,他們那邊的人找我過去。當時因為金星變性,中央電視、所有的傳媒禁止報導他;他們沒有太多的運作經驗,所以整個團就散掉。那時當「北京現代舞團」表演時,我聽到觀眾說「我在看人妖表演」。對他們來說,現代舞就是人妖表演。所以我要做個「現代舞周」,先請了「城市當代」,還有幾個團去。到第二年、第三年開始有些年青人來,慢慢成為一個平台。昨天你們看「中國舞蹈向前看」的一些節目就是從那個平台出來。

當時有一個女孩,她身材胖胖的,在傳統(的眼光)中她根本不可能是跳舞的,不可能進舞蹈學院。當時她嘗試考進去,結果被老師批評說「舞蹈不是這樣跳的!」然後叫她回去。她後來參加「現代舞周」,自己編了舞,她是很自由的去做。「現代舞周」的團長看了說「這怎會是現代舞」,她說「我是跳自己的東西!」那簡直是就是中國的伊莎多拉.鄧肯。中國的學生都只是鄧肯的學生,可是有她這樣的人,中國就有現代舞的希望。過去十年其實是現代舞(發展)最困難的時期,不是我們早期受傳統、政治的壓抑,而是商業的壓力,一切「向錢看」。可是在這兩年,我發現在中國開始有年青人不再是向錢看,現在的土壤,讓現代舞發展出有個性的作品。

陳國慧:
能不能歸納出香港新一代編舞關注的是甚麼題材?在形式方面有沒有一些新的挑戰?

 

 

楊春江:
香港是一個很貪心的城市,很容易講美國有甚麼,英國有甚麼,歐洲有甚麼,我們都沒有,我們卻沒有想到,從甚麼都沒有能夠發展到現在,也很厲害。不只說舞蹈,很多藝術的發展,在香港來說,最後能夠跑出去的都不是那種很偉大、很厲害的東西,而是小小的、很個人的事情,甚至是無厘頭的東西,這就是在邊緣地方的人會搞的……當我們在談香港本土的文化開始消失的問題,也回到為甚麼法國有 contemporary dance centre,不同的 dance centre 出現,是因為他們願意 decentralize,他們不願以國家觀念去運作每地區的藝術文化,(而是)回到每個文化地區,那地區的人,甚至是該區觀眾之間的互動,是這樣去發展。

因為我們是在邊緣,我覺得香港的小朋友比較難有大氣的想法,小小的東西有多小呢,又好像很難找。如果回到形式來講,我會稱有一段時間為「後黎海寧時期」,就是我們也做舞蹈劇場,但卻有點懊惱……我覺得歐洲也有「後 Pina Bausch 時期」、「後舞蹈劇場時期」,Pina Bausch 已經這樣做,那我們再做的話,是在回應她還是甚麼呢?因為這樣,很多 performance art 的 artist 過來編舞,Pina Bausch 示範了原來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去編舞。香港的好處是地方小,很多人聚在一起,我們可以儘量找跟舞蹈走很近的媒介、教育、文化來作多一點互動。不是在舞蹈中找香港的舞蹈是甚麼,而是在不同媒介中找香港的文化是甚麼。可是我們現在從教育到表演藝術的主辦單位,都還是把門類分得很清楚。我希望有多一點像「中國舞蹈向前看」這樣的匯集點,給中港台的人走在一起。這是一個開始,之後他們自己聯繫,繼續互動。「中國舞蹈去哪裡」是說在一個很大的大中華的圈子里面的交流活動,(我們)可以到哪裡去,才能找到中國舞蹈的不同可能性。香港有地理和架構的優勢,要好好善用。

曹誠淵:
其實我做「中國舞蹈向前看」除了希望台灣、大陸不同城市(的舞者)有機會走在一塊,內心更重視的是香港。我在內地工作多年,得到一些經驗就是說,這次各地來的年青人,平常有太多機會到外國演出,比如去不同的藝術節,去美國,去歐洲。可是當我對他們說香港今年年底請你們去,立刻看見他們很驚喜。我們住在香港的,會覺得香港很糟糕,但其實香港給大陸的藝術家非常不一樣的感覺。這感覺是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代替的:一個最自由的地方,一個中國人自己的地方,有很多的可能性在這裡。 

相對香港,這幾年就有畫地為牢、河水不犯井水的概念。包括我們申請資源的時候,政府就說香港藝術的錢是用在香港的,如果要用在大陸的藝術家身上,他們要考慮,要開會。我們做了三年「中國舞蹈向前看」,每次都要跟他們討論。很多時候,是香港藝術家把自己定位了。其實只要香港藝術家去大陸,人家一看就知道是香港的。定位不是自己找的,而是別人看出來的。有時候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找不到,可是別人卻可以看出來。當我們越往外跑,越能夠反照出自己是怎樣的人。所以接下來我們也準備把香港的藝術家推出去,帶去大陸。通過這種巡演,才能知道我們在人家的眼中是怎麼樣。

陳國慧:
那台灣有沒有「後林懷民」的東西在呢?

謝東寧:
先接曹老師那個題目,「中國舞蹈向前看」對我來說是開眼界。我感覺是雖然都用中文,可是出來的東西、思想都不一樣。我更驚訝中國大陸的舞者對創作這件事情是很原初、是單純的穿透力。如果嚴格來說,舞蹈技巧、編舞模式可能是不怎麼樣,可是我覺得最珍貴的東西,是因想要去完成目標而前進。這是台灣年輕藝術家的參考,他們從唸藝術學校時就已經在想以後出來後怎麼辦,畢業怎麼辦,創作怎麼辦,要面對票房,他們都無法大膽去做,只能在老師的保護上面。我特別喜歡那種直接、「我想說話」的東西。

我覺得因為發展的步調不太一樣,或者香港年輕藝術家到了某一個程度,也要面對台灣年青藝術家的問題。而香港編舞的觀念比台灣好,對於舞蹈這個東西,真是不要關起門在舞蹈中找舞蹈。我今天下午在藝術中心做的講座,在台灣只做過一次,那邊沒有人會邀我做這個事情的,因為(他們會覺得)我只是在法國看過舞蹈而已,又是戲劇導演。這是年輕編舞家的困境,只會在這個範疇裡面想舞蹈……他們都帶著「我是舞蹈的,你要跟著我舞蹈」,而不是把舞蹈放下,跟其他藝術接合。我覺得舞蹈最容易跟行為藝術交流,因為兩者真的太接近。在這情況下,你想想在觀念上如何穿透、去質疑、變化。甚至沒人敢去懷疑林懷民是否太舊了──重點是質疑的態度,尤其是年輕人。台灣年輕人的藝術涵養跟見識不會少、不會差,重點是他們在面對創作的時候,他們心中面對的到底是甚麽?是面對他們的老師嗎?還是面對這個圈內的同業或長輩,還是純粹面對藝術、舞蹈這件事情。
 

下一個舞步是……

 

我補充一點,台灣目前還有一個趨勢就是,(舞蹈)不在劇院裡面,不在舞台上。比如說周書毅他帶領一群人去演出,就是到各地利用環境劇場去做,他其實在想辦法去突破,走出這空間試試看。然後還姚尚德,他比較是肢體默劇,但也是和舞蹈有關的,從默劇出走到各個地方,去接觸地形和人。還有一個就是台灣近年有很多和拆遷有關的抗爭,蕭紫菡就帶一群人去那個廢墟,到那拆掉的地方發展舞蹈,做 workshop。或是「壞鞋子舞蹈劇場」做「泥土計劃」,到那個廟前面的廣場去發展舞蹈。所以現在就有個現象,是走出劇場到各地去找,他們可能是在找到底舞蹈跟現實有甚麼直接的聯接。

曹誠淵:
內地過去十幾年是市場經濟,大家都對觀眾重視得不得了,這種唯觀眾至上的態度……他們的意思是任何一種(東西)都可以將之變成財富,可以投資,宣傳,大家都會來看,看了就會賺錢,賺了就找下一個……這是很恐怖的一種商業運作,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現代舞其實是更多的跟這些人說,你們不要太注重商業。如果你要做商業的東西你可以去做,可是你要做現代舞就要知道你面對的是誰,這是一個珍貴的小眾。其實在過去我一直在跟中國那些傳媒朋友說,現代舞不是小眾藝術,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對小眾的定義是不入流的、很糟糕的、很貶義的概念。你們要能夠承認這點接受這點,你們才可以真正的踏踏實實的去做現代舞。

楊春江:
很多人知道我在香港做「開放舞蹈」計劃,每次我都不是在劇院裡面做,而是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舞蹈的種類,pole dance 也有,芭蕾舞也有,中國舞也有,我覺得可以讓觀眾有多一點機會,發現其他舞蹈的樂趣。其實我們所講的就算是市場,是比我們想像的更寛更多,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如果他們可以這樣互動,不一定是 artist 之間的交流,而是觀眾群他們的交流,那我們就比較有可能去擴大一點這個市場。

謝東寧:
我覺得舞蹈教育、推廣這些事情,交給舞團來做是辛苦的,對要集中演出、創作的舞團來說,若他們要擔負藝術教育推廣的重心,創作的力量會變少。這也是政府方面的態度,因為給你一點錢,一點補助,你就必需照顧票房,觀眾要自己去找,他不負責,甚麼事都不干涉,你找來觀眾就算你成績,計算你下一次的補助。這樣下去的話,其實同樣影響創作和舞蹈教育推廣的發展。